董果立正,敬礼。标准军姿,雪中立如青松。
董起略抬手还礼。二手,一染疆场风霜,一沾故纸墨香,于子夜雪中,举于同尊严之高。
礼毕,老将忽笑:“实则,有一事未告尔。尔昔自作战部调档案馆,吾批也。”
董果愕。
“时人皆言,董起略子,安可坐冷凳?”老者望东方渐白天际,“然吾观尔调职书,上书:‘参谋部不缺一校官,然历史缺一守墓人。’为此言,吾批矣。”
转身,蹒跚而坚赴内院,声散晨风:
“吾董氏三代为将,一代殉国,一代建功,一代守史。今观之,皆将道也。尔守诸名……善。胜吾破所有阵。”
董果立雪中,视父影没回廊尽。天既白,首缕曦越马头墙,染满庭积雪为淡金赤。忆多年前,亦在此般曦中,初入彼巨硕、散樟脑故纸气之档案库。万千卷宗,自太平天国至对越自卫还击,无名氏默于泛黄花名册。
时年廿三,少尉。管档老军官予一九四九年渡江战役阵亡名录,拍其肩:“小董,此处每一人,皆值记。然其大多,仅一名耳。”
“然后乎?”年少董果问。
“然后无然后。”老军官笑,笑蕴深沉倦,“故需人记之。记彼等非仅数,非仅名册一行墨。彼等曾爱,曾恨,曾惧,曾勇。彼等冲锋前或念家未割麦,战壕中或思心爱姑娘。彼等……曾活也。”
彼一刻董果忽悟,此非冷凳。
此乃无名陵园,而己,其唯一守墓人。
今卅年过,父终明矣。董果自怀出半枚虎符,青铜泛温润于晨光。合掌,贴符于心,对东方初升朝日,缓而深,鞠躬。
此一躬,致祖父,致父亲,致所有彼记住、与遗忘之名。
更致此始悟“守护”难于“征服”之,黎明。
晨钟鸣。
董府门启,洒扫老仆见,中庭石案对置茶盏二,盏中积雪未化,如两盅冷透未饮寿酒。
而雪地,履痕深深浅浅,一行通内院卧房,一行通大门外。于庭中央,彼等曾并立良久,乃分,各赴前程。
如一切父与子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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