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绪三十四年,戊申秋深,苏州闾门外山塘街,桂子落得正稠。
临河木楼二层,窗槅半开,江渊食指轻叩紫砂壶腹,壶中碧螺春已瀹过三巡。茶烟袅袅里,楼下石板桥传来脆响——三枚铜钱自青衫少年指间跃起,又在半空被食指、无名指与小指次第接住,如燕归巢,不差毫厘。
“石阿七,莫耍把戏。”江渊未回头。
唤作阿七的少年收手,铜钱隐入袖中。他十五六岁,眉眼机灵如狸奴,布衫虽旧却浆洗得挺括,只袖口磨损处用同色棉线补出朵不显眼的云纹——是江渊的手艺。
“先生,”阿七探身向屋内,“码头上新到批川中青麻,王掌柜请您去掌眼。”
江渊斟茶,琥珀色茶汤在卵白茶盏中旋出细涡:“告诉他,午后未时三刻,麻在日光下纹理最真。”
阿七应声欲走,又被唤住。
“袖中铜钱,”江渊放下茶盏,“左手那枚光绪通宝,边轮有处暗裂,莫再用它练‘三花聚顶’。力道稍偏,裂痕深了,便真成废铜了。”
少年赧然一笑,袖中摸索片刻,果然挑出一枚置于窗台。铜钱在木纹上轻颤,边沿确有一丝发丝细的裂痕。
这是光绪三十四年寻常的秋晨。市声透过雕花木窗渗进来:摇橹声、叫卖藕粉圆子的吴侬软语、观前街书场隐隐的琵琶。江渊年约四旬,面目寻常如这城中大多数靠手艺吃饭的匠人——事实上,左邻右舍也确当他是个偶尔替绸缎庄、药材行当掌眼师傅的鳏夫,兼在玄妙观后教几个蒙童写字。唯有极细心的街坊才会察觉,这位江先生指腹、虎口有层极匀薄的茧,不似笔茧,也不全似劳作所生。
江渊的功夫,是从不“练”的。
每日卯时醒,先以松针熬的水漱口,温水净面。毛巾拧到不滴不燥的度,在脸上缓缓敷三次,每次默数十二息。然后用一方端溪老坑砚磨墨——水要天井接的雨水,墨是徽州“胡开文”的“苍云”,磨时肘悬腕平,墨锭垂直,重按轻推,每回研三十六圈,墨液浓淡恰在“童子的瞳仁”与“新鸦的翅尖”之间。
之后写字。不临帖,只写“一”字。
一张元书纸裁作十二格,每日写十二个“一”。起笔藏锋如幼蚕食桑,行笔中锋如春水行冰,收笔回锋如舟子收橹。十二个“一”,各各不同。有时写到第七八个,他会停笔,看窗外梧桐叶飘落的弧度,看瓦当下麻雀蹬腿起飞时爪趾收缩的次序,看茶烟在晨光中舒卷的姿态。看够了,再落笔,那“一”字里便有了落叶的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