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沪上四月的风，从黄浦江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柴油味。外滩那排洋行大楼的钟刚敲过十下，南京路上的电车叮当响着，穿阴丹士林旗袍的女学生、戴瓜皮帽的商人、挎菜篮的阿婆，在梧桐树荫下汇成一条慢慢流动的人河。
贝贝站在“四海绣艺博览会“的展馆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新漆的匾额。
“四海绣艺博览会“六个字是请前清举人写的，金粉填的，太阳一照晃眼。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脖子上系了红绸，像过年。
贝贝低头看了看自己。
月白竹布褂子，藏青布裙，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鞋头沾了点昨夜下雨溅的泥点。这是她来沪上后最好的一身行头，还是绣坊老板娘周师母借她的，说“去参展不能太寒酸，人家外国人看第一眼就是穿着“。
她摸了摸自己胸口。
半块玉佩贴着心口，被体温焐得温热。玉是上好的和田羊脂，雕的是半朵并蒂莲，断口处能看见细密的纹路——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的。
另一半，她不知道在哪里。
乳娘当年把她放在江南码头的时候，只留了这块玉和一张字条，字条上写“莫家女，名贝贝“。别的什么都没说。莫老憨夫妇收留她以后，养母把玉佩用红绳串了挂在她脖子上，说“这是你亲生爹娘留下的，等长大了去找他们“。
找了十九年。
从江南水乡找到沪上，从绣坊学徒做到参展绣娘，玉佩一直挂在脖子上，没摘过。
“阿贝！发什么呆？“
周师母从展馆里头挤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参展证，胖乎乎的脸上汗津津的。她今天穿了件绛紫色提花缎面褂子，耳坠子晃晃悠悠的。
“快进去！你那幅《水乡晨雾》挂在了东厅第三展位，外国商人都在那边看呢！“
贝贝跟着周师母往里走。
展馆里头比外头热闹十倍。四壁挂满了绣品——苏绣的猫、湘绣的虎、粤绣的百鸟朝凤、蜀绣的芙蓉鲤鱼，还有西洋来的抽纱、蕾丝，花花绿绿挂了一墙。穿长衫的、穿西装的、穿洋装的，三三两两聚在各幅作品前评头论足。
空气里混着绣线染料的气味、香水味、还有不知谁带了桂花糕的甜香。
“东厅往左拐。“周师母推了她一把，“去看着你的摊儿。有人问价别急着报，等我看完了过来再定。“
贝贝应了一声，往东厅走。
二
东厅比正厅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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