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天的欢呼声,如同退潮的海水,来得猛烈,去得也快。
当最后一声“万胜”的余音在满是硝烟和血腥味的山林与滩涂间飘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赢了。
可这“赢”字,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心头,带来的是灼痛,而非喜悦。
目光所及,没有一寸土地是干净的。
滩涂被血和泥浆搅成了暗红色的泥沼,踩上去黏腻湿滑,每一次落脚都可能碰到冰冷僵硬的肢体,或是半埋在泥里的残破兵器。
林间的空地上,倒伏的尸体层层叠叠,番民猎手粗犷的皮甲与倭寇精致的甲胄纠缠在一起,有些至死还维持着搏杀的姿态,指甲抠进对方的皮肉,牙齿咬住敌人的喉咙。
风穿过林梢,带起的不再是草木清香,而是浓郁到化不开的铁锈味、皮肉焦糊味,以及死亡本身那种特有的气息。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极力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哽咽,很快,更多的抽泣声、压抑的呜咽声,在幸存的战士中低低响起。
他们拄着各式武器,站在原地,看着身边空出来的位置,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此刻安静地躺在血泊里,身上的血渐渐冷了,硬了。
赢了。
可那么多兄弟,再也回不来了。
阿岩靠在一棵被炮火燎去半边树皮的老松树上,右手的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大大小小的伤口还在渗着血,左臂软软垂着,骨头大概断了。
可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掏空了一切的累。
视线有些模糊,他用力眨了下眼,看到黑木头人被两个猎手搀扶着,那条受伤的腿血肉模糊,脸色白得像纸,但还强撑着没晕过去。
更远处,那些从山林深处涌出来、脸上涂着油彩、身上画着图腾的各部落生番勇士们,也沉默地走向战场,在尸堆中翻找着,动作小心而郑重。
每当翻出一具脸上刺着熟悉青纹、穿着本部落服饰的尸体,便会发出低沉的、野兽哀嚎般的呜咽,然后轻轻将同伴的遗体抱起,走向一旁清理出来的空地。
对于倭寇的尸体,则是另一种对待方式。
几个手臂粗壮、隶属于“巨爪”部落的战士,拎着沉重的开山斧,面无表情地走到一具具倭寇尸首旁。
手起斧落,干脆利落,“咔嚓”声在寂静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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