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还沉甸甸压在火种镇的上空。
大战落幕之后的第三个黄昏,铅灰色的云层缓缓流动,把落日的霞光切割成破碎的橘红色碎片,零零星星洒遍满目疮痍的大地。地面到处都是畸变爆炸留下的凹坑,焦黑的土块翻卷上来,混杂着已经冷却的金属残片。曾经一望无垠的金色麦田大半化为焦土,麦秆烧成卷曲发黑的残骸,散乱倒伏在坑洼之间。幸存者们拿着简陋的铁锄、木铲,在废墟之间缓慢劳作,清理瓦砾,搬运伤员,试图在这片被战火狠狠蹂躏过的土地之上,重新撬开泥土,播下新的种子。
肉眼看得见的伤口,正在一点点结痂。可那些埋藏在精神层面、看不见摸不着的创伤,却还在无声地持续发酵。
文明墓碑高高的伫立在整片空地的中央,碑身上古老的回响刻纹黯淡无光,只有偶尔掠过的风,会拂过碑面,发出一阵细碎低沉的嗡鸣。高空之上,半透明的金银交织光形静静悬浮,那是陈维。
他已经不再拥有血肉之躯。
概念编织而成的形体忽明忽暗,躯体上遍布数不清撕裂过后留下的空洞缺口,细碎如同飞雪一般的记忆光尘,时时刻刻从形体的边缘向外飘逝消散。唯有左手手腕那一道荒地土坡誓约留下的暗金色环纹,还在黑暗之中顽强地跳动,散发着沉稳却微弱的光芒。那是维系他不至于彻底消融回归混沌循环,仅存的锚。
每一次第九回响权能的催动,每一次感知地脉的震荡,都会无情磨损他的存在根基。
陈维将自己的意识一部分沉向脚下的大地,顺着花树蔓延开的万千根须,感知整片火种镇地脉的流动。第九回响那属于收容、归零、循环的节律,如同温柔的水波,一圈圈向着四周缓缓铺展。他试着抚平地下残留的畸变扰动,安抚那些被大战惊扰的亡魂残响。
金银色的微光漫过一片又一片焦土,那些潜伏在泥土缝隙之中的微小畸变残屑,接触到归零波纹的瞬间,便会化作中性无害的光尘消融不见。可每完成一小片区域的净化,他的光形躯体就会黯淡一分。
又一簇承载记忆的光尘从肩头的缺口飘走。
这一次消散的,是他和巴顿在铁匠工坊里面闲谈的片段。那时候炉火熊熊燃烧,火星四处飞溅,巴顿抡动沉重的铁锤,一边锻打共鸣钢坯,一边大大咧咧地跟他讲起早年在北境流浪的经历。那些粗粝的笑声,铁料灼烧的气息,还有铁匠递过来那一杯粗麦酒的温热触感,全部随着光尘,消融在晚风里面。
陈维的意念泛起一阵淡淡的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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