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农寺主簿的官廨,位于临安城西北隅,紧邻户部与太仓,是一处更加安静、也更远离军事与权力中心的所在。庭院不大,几间朴素的公廨,院子里栽着几株老槐,盛夏时节,浓荫蔽日,蝉鸣聒噪,更衬得此地时光凝滞,仿佛与皇城东南那处波谲云诡的权力中心隔着千山万水。
辛弃疾的新职责,是协助管理部分皇家苑囿的耕作、核查几处官仓的储粮出入记录、参与拟定劝农桑的文书条例。每日里,面对的是堆积如山的田亩图册、粮谷账目,以及那些辞藻华丽、内容却往往空洞无物的劝农公文。同僚多是些谨小慎微、熬资历等升迁的中年官吏,言谈间除了公务,便是朝中琐碎传闻、米价涨跌,绝少涉及边关战事、恢复大计。那种江阴官场曾有过的、因“保家拳”和“夜侠”而起的微妙波澜,在这里杳无踪迹。一切都按部就班,平缓得如同太仓里陈年的米粟,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安稳与沉闷。
这与辛弃疾想象中的“朝堂之上谋北伐”,相去何止千里。他有时会放下手中枯燥的账册,望向窗外北方那被重重宫墙与屋脊阻隔的天空,心中便会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与失落。延和殿上那番慷慨陈词,难道只换来这一方斗室、几卷陈粮旧账吗?陛下那日的触动与赞许,莫非只是君王一时的心血来潮,转瞬即忘?
然而,他很快便将这些情绪压了下去。他想起了虞允文的话,想起了张浚的叮嘱。司农寺固然清闲,远离漩涡,却也给了他难得的时间和相对安定的环境。延和殿对策未能尽言,许多思虑、许多方略,因时间与场合所限,未能详陈。既然身在朝中,何不将心中所思,系统梳理,形成完整的方略,呈于御前?即便一时不得施行,亦可留存于世,以待将来。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荒原上的星火,迅速点燃了他胸中沉寂数月的火焰。他不再将目光局限于眼前的账册公文。白日里,他依旧勤恳处理分内事务,力求周全,不落人口实。但每当夜幕降临,官廨内外寂静无声,他便点亮书案上的油灯,铺开厚厚一沓宣纸,开始了另一项“工程”。
他要写一部策论。一部倾注他所有观察、思考、热血与期望的抗金复国总方略。这不仅仅是写给皇帝看的奏章,更是他对自己这些年经历、学习、感悟的一次彻底梳理与升华。
他没有立刻动笔。他需要更宏大的视野,更扎实的依据,更缜密的逻辑。他利用司农寺的便利,借阅了大量户部、兵部存档的舆图、户籍、税赋档案(虽多为江南,亦能窥见国力)、历年宋金交战的战报与得失分析(多为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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