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淡水河上的雾气还没散尽。
林默涵从运煤船的舱底爬出来,帆布上沾了一层煤灰,蹭得他脸颊和领口都是黑的。他蹲在船舷边,掬了一捧河水洗了把脸。凉水激在皮肤上,昏沉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他得在天亮前把发报机取回来。
大稻埕颜料行在延平北路三段,离码头大约步行一刻钟。他绕了两条巷子,从后街接近。清晨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送豆浆的脚踏车叮叮当当地骑过去。他放慢脚步,在颜料行斜对面的面摊前停下来,要了一碗阳春面。
面摊老板是个跛脚的老兵,姓杨,湖南人。林默涵以前来吃面时跟他聊过几句,知道他儿子在基隆当兵,老婆前年得肺病死了。这种人不会是军情局的眼线——他太穷了,穷到没有出卖别人的本钱。
“杨伯,今天面里多放点葱花。“林默涵在条凳上坐下,眼睛却盯着颜料行那扇紧闭的木门。
“好嘞。“杨老头往锅里下面,顺口问,“沈先生今天这么早?平时您可都是晌午才开门。“
“去基隆接批货,得赶早班火车。“林默涵随口应付,目光扫过街道两端。
一切正常。没有黑色轿车,没有穿雨衣的人,对面巷口那个卖烟的摊子也空着。
面端上来了。林默涵吃了两口,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压在碗底,起身往颜料行走去。
他从后门进去,脚步放得极轻。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停下来,等了几秒,再上一步。阁楼的门锁完好,钥匙还在他身上。
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扫了一眼屋内。
然后他看见了。
墙角那桶颜料,原本贴着墙根摆的,现在偏了大约十五度。他昨晚把电池塞进去的时候,特意把桶身摆正,因为桶身上的商标要对着门口,这样他每次进来都能一眼确认有没有被动过。
现在商标偏了。
林默涵的呼吸几乎停了半拍。他退后半步,手伸进大衣内侧,摸到了那把勃朗宁的枪柄。他站在门口没动,眼睛快速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窗户、地板、墙壁夹层、桌子底下。
发报机还在墙壁夹层里,电键和耳机缠在一起塞在颜料桶后面。他走过去,蹲下身检查。机器本身没有被碰过的痕迹,但缠绕电键的细绳结头松了——他昨晚打的死结,现在变成了活结。
有人来过。有人找到了发报机,检查过,又放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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