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足了帆布,福顺号缓缓驶离官富山。何成局站在船尾,看着那片月牙形的白沙滩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海天之间一条细细的白线。周巧儿站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一个包袱——里面是她在官富山给他缝补过的几件衣裳,每一件的补丁都打得平平整整。
船绕过九龙半岛,广州城的轮廓渐渐浮现在海平面上。城墙上还残留着炮火熏黑的痕迹,但城门已经重新打开,码头上开始有民船进出。何成局远远看到三号码头上那棵被炮弹削掉树冠的老榕树还在,树干上又冒出了几根新枝,嫩绿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柳花巷还是柳花巷。
尽管街面青石板路上多了好几处被炮火烧裂的缺口,尽管巷口王老六的油条摊炸油条的大铁锅已被炸出了一道裂缝,歪脖子柳树被弹片削掉了大半枝叶,但树干上又爆出了新芽,嫩绿的新枝在春风里肆意舒展。巷子里的人家已经回来了大半,看到何成局一行人从巷口走进来,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来。胭脂铺老板娘胳膊上包着绷带,绷带上还渗着淡淡的血迹,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当铺老掌柜拄着拐杖从柜台后面颤巍巍地站起来,隔着窗户拱了拱手。猫儿巷的狗跑了过来,绕着蝎子的裤腿转了两圈,尾巴甩得像风车。
春香楼的大门虚掩着。门楣上“春香楼”三个鎏金大字被弹片崩掉了一个角,但字还在。何成局推开门,阳光从门洞里涌进去,照亮了大堂里熟悉的一切——柜台、琴桌、八仙桌、楼梯,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屋顶漏了几个洞,阳光从瓦片裂缝里射下来,在大堂地板上铺了几块亮斑。何成局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半块桂花糕盒子,那是唐玲撤离时忘了带走的。唐玲从他身后跑进来捡起盒子,吹了吹上面的灰,捧在手心里,眼眶红红的。
余三娘走到柜台后面,弯下腰把手探到柜台底下,摸到了那个铁皮柜子。锁还完好。她从袖子里摸出钥匙,打开锁,拉出抽屉——空荡荡的。她回头看了龚文一眼。龚文赶紧把怀里抱了一路的铁皮箱子放在柜台上,打开,把里面的房契、银票、卖身契一本一本拿出来,递给她。
“账本全在。房契全在。卖身契全在。”龚文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发抖。
余三娘接过那叠纸,低头翻了几页,然后放回铁皮柜子里,锁好。她抬起头环顾大堂,开口时声音跟一年前一模一样——平淡、冷静、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屋顶要修。瓦片去年在观音巷囤了一批,还在仓库里。刘二,你明天上房。”
刘二拄着扁担应了一声,声音洪亮得把房梁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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