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杜莎并不经常回想那一天。
就像人被狗咬了一口，只会关注伤口，并没有多在乎那个过程。
而咬人的狗却为此沾沾自喜——这本来就是扭曲荒谬的。
雨水带着咸腥的海风，砸在雅典娜神庙的大理石柱上噼啪作响。
她像往常一样穿着素白色的祭司长袍，跪在神坛前。
神坛上的圣火终年不灭。
她是福耳库斯与刻托的女儿，是戈耳工三姐妹里最小的那个。
大姐丝西娜，二姐尤瑞艾莉，生来便是不朽的魔身，背生双翼，吼声能震碎礁石。
唯独美杜莎是个完完整整的普通人。
她没有神力，没有不朽寿命，和所有普通的人一样，会老，会死。
母亲说，一切都是盖亚的安排。
于是她成了雅典娜的神庙祭司。
直到那一天，海神出现在神庙里。
神坛上的圣火晃得厉害，像在发抖。
而雅典娜的神像立在高处，垂着眼，沉默地允许一切发生。
……
……
在神明的眼里，神对凡人降下恩宠，是理所当然的。
等神庙里只剩她一个人的时候，美杜莎安静地爬起来，把地上掉落的橄榄枝捡了起来。
后来，她被其他祭司赶出了神庙，理由是，她玷污了神庙。
美杜莎并不觉得羞耻，只觉得愤怒。
——奥林匹斯山上众神欢愉，宙斯变成公牛、天鹅，去诱惑人类公主、波塞冬的情人遍布整片大陆，生出的海怪数不胜数。
众神纵情声色，肆意妄为，从来没有人指责他们。
凭什么？
凭什么海神闯入别人的神庙，冒犯一位祭司，受惩罚的却是她？
凭什么神明的过错，要由凡人来承担？
凭什么她遭受袭击，就是“丢掉了贞洁”？
那这样的话，带给她这恶名的波塞冬，难道不是世界上最污秽的存在吗？
愤怒的火焰从心底烧起来，从胸口烧到喉咙。
……
……
那一天，美杜莎破天荒地没有祷告，而是开口咒骂众神。
那愤怒的声音穿过雨声，穿过神庙的穹顶，直直刺透众神的欢宴，抵达神王的耳朵里。
一个人类祭司，却直呼众神之名。
他们说，这是狂悖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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