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嘉靖三十七年冬,姑苏城西有寒溪馆,馆主沈寒溪,年不惑而鬓已星。其人寡言,独擅辨物,凡金石骨玉、古器残简,经其目便可断代辨伪,尤能窥器物所历人事沧桑。时人谓之“物眼”,然寒溪常叹:“吾能辨千年物,难识顷刻心。”
是岁腊月,雪压枫桥。有锦衣客踏雪叩门,怀中裹一锦匣,启之乃半焦古琴,焦尾处犹见“鹤鸣秋月”篆文。客曰:“愿先生修此琴,价不论。”寒溪抚琴断纹,忽抬眼:“此琴饮血,君欲闻其故事乎?”客色变而去,遗琴于案。寒溪对琴三日夜,始悟此番因果,非止修物,实修世道人心。
第一折焦尾琴
琴名“松风”,制于宣德三年。初为姑苏名伎绿腰所有。绿腰本官家女,父因漕案没入教坊,犹守书卷气。每弹此琴,必焚“雪中春信”香,音清如磬。有书生周文启赁居邻巷,闻琴夜读,三载隔墙相和,竟未谋面。
嘉靖八年秋闱,文启中举。发榜夜,携聘礼往见,见绿腰凭栏操琴,月下如谪仙。文启立誓:“今秋赴京,必取进士,当赎卿脱籍。”绿腰剪青丝一缕系琴轸:“妾当闭门谢客,待君金鞍归来。”
孰料次年春,文启殿试落第,羞归江南,竟投严世蕃幕中。又三年,得授钱塘知县,过姑苏而不入。时有浙直总督胡宗宪宴客,召绿腰操琴。席间严党某见琴精美,强索之。绿腰抱琴不从,触柱明志,血溅焦尾。客惶惧弃琴,此物遂流落市井。
寒溪辨至此,见琴腹内壁有蝇头小楷,乃绿腰血书:“琴心易修,人心难斫。后世君子若遇此琴,当知明月曾照肝胆,清风不渡侯门。”是夜寒溪调丝重整,忽闻琴自鸣《孤馆遇神》之调,七弦皆颤,若有不平气贯斗牛。
第二折铜镜记
修琴方毕,有老妪携铜镜来。镜背鱼藻纹间镶七彩螺钿,然镜面昏蒙如雾。妪曰:“此妾出嫁时物,四十年矣。自先夫见背,镜不复明,坊间匠人皆云锈蚀,老身不信。”
寒溪持镜映窗,雾中隐现女子梳妆影,年可二八,对镜贴花黄。细辨镜缘微痕,非锈非垢,实乃泪渍层层沁入铜胎所致。问妪:“老夫人当年,可是扬州人士?”妪惊:“先生何以知之?”
原来此镜本成对,曰“双鸾衔绶镜”。嘉靖初年,扬州盐商程氏嫁女,特铸此镜为聘。新人陈氏年方十六,嫁与徽州茶商子。婚后三载,夫常外出贩茶,陈氏每晨对镜理妆,黄昏独卸钗环,泪落镜台。积十年,右镜遂蒙。
嘉靖二十三年,夫贩茶入滇,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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