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则饮岩滴。第三日黄昏,扶杖老塾师过洞前,闻儿啼呜咽如幼兽,窥之,见童子偎石壁,抱葫芦而眠,泪痕满面,犹喃喃呼“阿母”。师叹,携归家,以薄粥活之。
塾师姓文,名守拙,清末不第秀才,设蒙馆于宗祠西厢。苦竹遂为书馆洒扫童,暇时伏窗听讲。文师授《千家诗》,至“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满堂童子嬉笑,唯苦竹怔立窗外,仰首望天际流云,暗忖:纸鸢何物?东风何味?乃以茅草与破纸仿制,形如瘦蛾,系以麻线,奔于野。然是日无风,鸢终不起。彼不馁,逐己影而奔,呼声清越:“起哉!起哉!”声震林樾,群雀惊飞。
其识字甚颖,然无钱购纸笔。乃削芦为笔,积水为墨,于沙地习书。一夜,文师见沙上有诗数行,字如蚁阵,诗曰:
“天为衾被地为床,山作馒头云作汤。
饥来但饮三更露,不向人间乞粒粮。”
师暗惊,知此子心气高洁,然孤峭过甚,恐非福兆。次日召之,赠半秃羊毫一支,残砚一方,曰:“笔墨有情,可诉衷肠。然须知:刚极易折,情深不寿。”
苦竹九岁,已能代师督课蒙童。尝有富家子掷石戏之,中其额,血渗如蚯蚓。苦竹不言,拾石怀之。夜燃孤烛,就烛光取石,以刀细刻“书山”二字。刻毕,置石于砚旁,每读书困倦,睹石则神振。彼时最大乐事,乃雨夜聆檐溜。破庐漏甚,雨入,以陶瓮承接,丁冬有致。苦竹卧草荐,闭目静听,恍若仙乐。尤喜暴雨,万籁俱沸,彼反觉天地间唯己一人,可放声诵诗,诵至“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声嘶力竭,泪雨交融。
其铜镜,即得于此年。某日清扫祠角,于鼠穴旁得此镜。镜背铜绿斑驳,依稀辨得缠枝莲花纹,镜面昏朦如蒙秋霜。苦竹以衣袖拭之,终不明澈。然奇在:对镜时,不见己容,但见光影流动,似有云烟氤氲。彼甚宝之,悬于床头,谓之“云镜”。尝对镜自语:“镜兮镜兮,尔见吾愁乎?”镜默然,唯映孤烛摇曳。
十二岁,文师染时疫卒。临终执苦竹手,赠《陶渊明集》残本,扉页题:“守拙抱朴,以待天时。”苦竹葬师于后山,结庐墓侧,守制三七日。期满下山,墟中已物是人非。是夜,取云镜观之,镜中忽现奇景:但见云开月出,清辉满野,有童子嬉于陂畔,笑语如铃。细观之,童子面目模糊,然欢悦之气,透镜而来。苦竹愕然,拭目再视,镜复朦胧如故。彼怅然久,乃悟:此镜所映,非今时之颜,实往昔之梦耶?
中卷马童月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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