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喝到晚上。他带了六个随从,其中两个一看就是武者——太阳穴高鼓,手掌粗大,指节上全是老茧。陈万潮自己倒不怎么喝,大多数时候是看着兄弟们喝,偶尔端起碗抿一口,眼神始终保持着清醒的锐利。
何成局在端酒送菜的过程中听到了不少信息。陈万潮这次来广州,不是单纯喝酒的。他在跟梁启元谈一笔大买卖——他从南洋运来了一批货,要找梁启元帮忙销出去。货是什么,他没明说,但从他只言片语中透出的信息来看,不是鸦片就是私盐,要么就是两者都有。而且这笔买卖不只是他跟梁启元两个人的事,还牵扯到了佛山的钟铁山——陈万潮需要一个稳定的铁器供应商来装备他的船队,而钟铁山控制了广东三成的冶铁生意。
“梁启元那个人,太滑。跟他谈生意,一个字:防。”陈万潮放下酒碗,对身边的随从说,“钟铁山就不一样。钟铁山讲规矩,跟他谈生意,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可惜他那个人太死板,不肯沾私货,不然老子第一个找他合作。”
何成局在旁边擦桌子,把这几句话记在了心里。陈万潮、梁启元、钟铁山——这三个人分别代表了潮州武装海商、广州十三行行商和佛山冶铁巨商。三股势力正在互相试探、互相拉拢、互相防备。而春香楼,恰好是他们交集的场所。
傍晚时分,铁臂张也来了。
他不是来喝酒的,是来找陈万潮的。两个人坐在角落里低声交谈,何成局端酒过去的时候听到了一耳朵——“佛山那边,钟铁山松口了,但条件是货不能走官道,得走水路。”“走水路我有的是船,问题是从佛山到广州这段水路,巡防营的人怎么打发?”
何成局倒完酒退下,心里把这些碎片拼在了一起。钟铁山——这个看起来最讲规矩的铁商——正在跟陈万潮谈私货运输。他不是不愿意沾私货,而是要在规矩里沾。不能走官道,必须走水路,不留痕迹,出了事他不担责。这就是钟铁山的规矩——不是不违法,而是违了法也不能让人抓到把柄。
何成局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以为恶霸就是恶霸、商人就是商人、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但现在他发现,恶霸黄彪也会讲价还价,铁商钟铁山也会沾私货,海盗陈万潮也会跟镖师称兄道弟。每个人都在灰色地带里找自己的活路,谁也不是清白的,谁也不是全黑的。
夜色渐深,春香楼的灯笼亮了起来。酒客们渐渐散去,只剩下陈万潮和铁臂张还在角落里低声密谈。余三娘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们旁边,偶尔插一两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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