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紫砂壶,壶嘴正朝着祖父的方向。他把壶转了个方向,重新放回茶盘上。“父亲教过我,”他说,声音有些涩,“这些年我一个人泡,有些规矩就忘了。”何成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忘。你泡茶的水温和时间,跟你父亲一样。他九十五岁那年手抖了,泡出来的茶还是比谁都好喝。”
何国没有说话。茶室里只剩下雨声和煮水的咕嘟声。父子俩隔着一张茶案,一壶铁观音在他们之间冒着热气。何国忽然意识到,这是何辩走后十六年来,祖父第一次主动跟他提起何辩泡茶的习惯。以前他从来不说——不是忘了,是不想提。何国觉得自己也该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又给祖父斟了一杯茶。
二月二十一日,尼克松抵达北京。
何成局没有守在收音机前。他一整天都坐在桂花树下,闭目打坐,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但何国注意到,祖父今天没有让茶凉掉——每次他过去换茶,茶杯都是空的,祖父在他走近时准时睁开眼睛接过新茶,喝完又闭上。后来何国不再过去换茶,就在祖父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陪着他一起等。
收音机放在正堂里,音量开到了最大。何山、何峰、何岩、何海都聚在正堂里,宝芝林的弟子们今天放了半天假,围在院子里听广播。播音员的声音从正堂里传出来,穿过回廊,穿过天井,一直飘到后院的桂花树下。何成局听到那句“中华人民共和国和美利坚合众国领导人经过认真、坦率的会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做广州知府时跟洋人打了二十年交道,“认真”和“坦率”这两个词在外交辞令里的真实含义,他比谁都清楚。
何甘没有去正堂。他在厨房里炖汤,从早上炖到下午,锅里的鸡汤翻了一轮又一轮,他尝了一勺,太淡;加了一把盐,又尝,太咸。九十九岁的手端不稳量勺了,他索性把整锅汤倒掉重新来。何海中午去厨房找吃的,看见灶台上摆了三只砂锅,每只里面都剩着半锅汤,何甘正把第四锅的料往锅里码。何海愣了一下:“甘叔,您这是——”
“你洋侄要回来了。”何甘头也不抬,“他在美国坐了八年牢,肯定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你洋侄小时候最爱喝我娘炖的花胶鸡汤,我娘走了以后就是我炖。头三锅没炖好,这锅应该差不多。”何海没再说什么,只是挽起袖子帮他洗了一把枸杞,放在灶台边上。
何心从北京回来了。她本来该在学校做毕业论文——她今年夏天就要从北大物理系毕业,导师催了好几次让她交初稿——但她听说尼克松访华的消息后,跟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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