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在山海关,沈砚之的父亲沈云阶也是这样一个人骑马出去,然后再也没有回来。他摇摇头,把这个不吉利的念头甩掉,转身回了营房。
金陵的冬夜来得又急又沉。沈砚之策马穿过鼓楼,绕过玄武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在空旷的街巷里激起一串清脆的回响。南京城还没有从战火的余烬中完全苏醒过来,街上行人稀少,偶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匆匆走过,缩着脖子,对那个骑马的军官视而不见。城西一带更是冷清,沿街的店铺大多关门闭户,门板上还贴着孙传芳时代的戒严布告,纸已经泛黄,边角被风撕得参差不齐。他在一处巷口勒住马,翻身下来,把缰绳系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上。
巷子很窄,窄到两个人并肩走都嫌挤。两边的墙壁是明代的青砖,砖缝里长满了青苔,经冬不死,在夜色里泛着幽暗的绿光。脚下是碎石铺的路,缝隙里积着前几日下的雨水,踩上去滑腻腻的。他放慢了步子,不是因为路不好走,是因为他需要时间来整理此刻的心绪。这条巷子他走过。不止一次。上一次走是十二年前,那时候他还是个刚从山海关逃出来的少年,浑身上下只剩一柄短剑和半块干粮,是那个人收留了他,给他换了干净衣裳,给他熬了一碗热粥。他记得那个人手腕一抖多倒了半杯茶,笑着说“茶满欺人,酒满敬人”。他记得那个人坐在窗前弹琴,弹的是《广陵散》。嵇叔夜临刑前抚琴一曲,说“《广陵散》于今绝矣”。那个人也说过同样的话,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巷子的尽头是一扇木门,门上的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出一个“琴”字。他站在门前,忽然有些迟疑。十二年了。从民国三年到民国十五年,从弱冠到而立,从溃兵到师长。他以为有些事已经忘了,但站在这扇门前才发现,什么都没忘。他抬起手准备叩门,手刚举到一半,门却从里面开了。
“进来吧。我在楼上看见你进巷子了。”开门的是个女子,约莫三十出头,穿一件素色的棉布旗袍,袖口绣着一枝极淡的兰花,头发挽成一个松松的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簪头上嵌着一粒小小的珍珠,在她光洁的额角旁微微晃动。她的面容不算惊艳,但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那种沉静不是未经世事的恬淡,是历经风浪之后才有的澄澈,像深秋的潭水,把所有的泥沙都沉在了看不见的深处。沈砚之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想叫她的名字,但那两个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