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李享知坐在堂屋,磨着小篆本的封面,心里感到一种非常明显的变化。
过去他最怕的是手里没钱,怕自己一时不认账、经营不稳。今天要怕的,却不是钱,而是“做成一条线后,家里有没有真正能稳住、把每一根绳都系好的那个人”。几十年在这么安稳的日子里,最大的教训不是‘你做不成’,而是你‘做成了,却看不清来路’。
小芳她一早就坐进账房了。
那屋里只有一桌灯火和一本本账,一张张已经捆起来的旧纸、半成品的订单和成品出货单。她把所有数都写在新的账页上,不让任何一笔成本、耗损、工时、运输、包装隐形掉了。她做这活儿,是从过去老屋把账记得粗粗细细里就是跟着做出来的。她点、她列、她算,按步一步让每一笔走得明白。
李享知来的时候,她已经把一张“省城合作样板”的账页做完了。
上面有几个不同颜色的墨迹,按“原料耗损”“运输成本”“包装成本”“人工成本”“短期回款”分成五列。她不只是列出每一笔数字,而是分成“无论能不能卖,都得算清的成本”和“你出货的时候,一定会出现的变数”。
李享知第一次看到这张账本,脑子里“嗡”了一下。
因为这不是简单的会计,也不是明明白白写死的数字。它是一种判断。对她来说,做账不是一笔钱跟一笔钱硬算,而是把一个市场、一个人、一个合作点、一个货品周期,一起拎下来看。
“先说结论。”她把本子按到桌面上,坐下没多余话。
“结果会出现什么?”
“我看完以后,咱们现在这条线最大的隐患,不是卖不出去,而是‘货走得太快、回款会有差、样品标准跟实际批量不一’。这种差距在县城里还能靠嘴硬糊弄,可到了省城,别人看你这个点的回款和供应速度,便会决定你是不是一个真正能做下去的人。”
她手指点着一栏:“看这儿,样品和大批量之间差了一截。样品看似很严,实际做批量以后,耗损、人工和包装鉴别会比你想得要多,成色不但看你做,最重要的是看以后流成什么样。”
李享知非常清楚她在说什么。
在他那个小作坊的年代,钱流动得非常快,许多人老板都看着“今天卖掉了多少,明天上货”,他自己不懂账,也不想难为自己,慢慢就把这家小作坊的运营看成一件“活就够了”的事。可这一次的市场,他敢打赌:小芳的账本能让他把“快钱”和“长线”分出一个很硬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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