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在永生之前就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在死亡面前依然发号施令;那些在永生之前就习惯了服从的人,在死亡面前依然服从。
没有人觉得不对,因为几千年的习惯已经刻进了骨头里,比永生诅咒更深。
于是‘富的先死,先死带动后死’的奇葩口号出现了。
城镇中心,裂隙下方那片开阔地带,自发形成了数个巨型‘死亡驿站’。
那些驿站不是真正的建筑,只是用倒塌的墙壁、断裂的横梁、废弃的木板搭建起来的简易棚子。
棚子的顶是斜的,有的地方漏着天,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那些排队的脸上,照在他们残缺的身体上,照在他们手里攥着的破布条上。
棚子下面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人,手里拿着笔和纸,在登记求死者的姓名和号码。
那些桌子是砸烂的房门改的,桌面凹凸不平,有的地方还钉着门把手。
笔是折断的树枝削尖的,笔尖蘸着暗红色的墨水,在纸上划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纸是从旧书上撕下来的空白页,有的纸页上还残留着模糊的字迹,像是什么人很久以前写下的什么话。
驿站四周挤满了人,黑鸦鸦的像一锅煮沸的粥。
有的人站着,有的人蹲着,有的人坐在地上。
有的人拄着拐杖,有的人被人搀着,有的人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没有人说话,因为说话也没有意义。
他们说了一辈子话了,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
现在只剩下等。
有人等的时候在看自己的伤口,用手指去抠那些半干的脓痂,抠下来一块,又长出一块;有人等的时候在数地上爬过的蚂蚁,一只两只三只,数到一百只的时候,前面的人挪动了三步;有人等的时候在发呆,睁着眼睛,但什么都没看,脑子里空得像一口枯井。
雷蒙坐在驿站最前面的高台上。
这个高台是用几块倒塌的墙石垒起来的,上面铺着一块破旧的门板。雷蒙坐在门板上,背后靠着半截竖着的石柱。
他的身形佝偻,皮肤像被风干过的橘子皮,层层迭迭地堆在骨架上,暗褐色的皱纹沟壑纵横,几乎看不出原来的肤色。
他的头发稀疏花白,黏腻地贴在凹陷的头皮上,头皮上有暗红色的疹子,疹子破了,流脓,脓干了结成硬壳,硬壳又被新流出的脓浸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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