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的台北倒春寒,风从淡水河口灌进来,卷着戏院海报和炒花生米的气味,在西门町的霓虹灯牌底下打转。
林默涵——此刻对外仍叫“陈文彬”,大稻埕颜料行老板——把呢帽压低半寸,左手揣在藏青大衣口袋里,指节抵着那支拆开过三次的发报机零件。他刚才从沅陵街转出来,身后三辆三轮车挤作一团,卖糖葫芦的摊子被撞歪,人声像被惊飞的麻雀。
他本来不该来西门町。
可“影子”江一苇昨夜托苏曼卿带话:张启明从保密局看守所转押到台北,今晚会在西门町“国际戏院”门口见一个管伙食的狱警,顺带领一笔封口费。张启明是左营海军基地的文书,也是第一个叛变、把“高雄戴金丝眼镜的商人”咬出来的内鬼。林默涵要做的不是杀他——杀一个被特务攥在手里的叛徒,只会惊了整张网;他要做的,是隔着人群看清张启明今晚跟谁说话,钱从哪只口袋出来,再把这条线喂给江一苇,反手做成魏正宏身边的饵。
戏院门口的霓虹写着《阿里山风云》的旧海报,红绿灯泡坏了一排,像被刀刮过的眉眼。林默涵在“红豆冰”摊前坐下,要了一碗不加炼乳的刨冰,勺子慢慢拨着碎冰,视线越过情侣和白制服军仔,落在售票窗口右侧的柱子后。
六点四十,张启明来了。
人比在高雄时瘦得脱形,呢裤皱得像咸菜,左耳后多了一道疤。他没敢站明处,只把领子竖起来,时不时往延平南路方向瞟。林默涵认得那种眼神——老鼠进了猫巷,既怕被认出来,又舍不得那点买命钱。
“陈老板,冰化啦。”
摊贩把糖水壶放下。林默涵“嗯”了一声,从大衣内袋抽出张十元旧钞压在碗边,起身往电线杆后挪了半步。他今天没戴金丝眼镜,换成了平光黑框,可眉骨、下颌、说话时先顿半拍的习惯,都是改不净的。
七点零五分,变故不是从张启明那边来,是从街对面来的。
一辆黑色福特慢得反常,车窗降下半指。林默涵本能侧身,让一根晾衣竹竿挡住上半张脸。车里坐的不是便衣制服,而是个穿灰哔叽西装的年轻人,额角有痘疤,右手夹着烟,烟灰不掉,眼睛像钩子一样刮过卖票人群。
林默涵瞳孔一缩。
痘疤脸他见过——1953年高雄港务局酒会,这人替魏正宏挡过酒,自我介绍是“第三处稽查组小赵”。后来老赵牺牲那天,魏正宏的人里就有他。名字不知道,但那条疤,林默涵在爱河码头逃命时回头看过一次,这辈子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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