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成局回到何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直接回卧房,也没有去书房,而是沿着游廊往西跨院走去。西跨院是林函的住处——她是何平的生母,何成局的第十四房小妾,原春香楼的红倌人,今年四十四岁。
关于林函,何成局心里一直有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结。当年春香楼有三个红倌人——林函、苏筱、刘惠珍——被人合称“春香三绝”。苏筱以口才著称,刘惠珍以茶道闻名,而林函最出名的,是她的美貌。那种美不是浓艳逼人的,而是一种极素淡极干净的美,像一幅水墨画,寥寥几笔就勾勒出远山近水的意境。何成局第一次见到林函的时候,她正坐在春香楼后院的桂花树下绣花,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像两汪秋天的湖水,清澈得让人心里一颤。
后来他花了千两银子把她赎出来。在当时的广州能买几间铺面。但他没有犹豫,因为他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一种跟他自己一模一样的疲惫。那种在人世间周旋太久、跟各色人等打交道太多之后,沉淀下来的疲惫。他们都累了,只是累的方式不一样。
何成局走到西跨院门口,正要推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是何平。
“娘,您这套身法的第三个转身,我总是转不好。肩膀老是不自觉地往上耸,林青姨娘说我耸肩的样子像只受惊的猫。”
林函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很轻,像一阵风吹过竹林。何成局站在门外,从门缝里看进去。院子里点着两盏石灯笼,灯笼的光映在青砖地面上,泛着一层暖黄。林函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素面褙子,头发用一支银簪松松挽着,正站在院子中央为何平示范身法。她的动作极慢极柔,每一个转身都像是在水中浮动的柳絮,衣袂飘飘,落地无声。
何平站在旁边,一脸认真地跟着比划。十九岁的姑娘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显然已经练了很久。她把林函的动作重复了一遍,转身的时候肩膀还是微微耸了一下。林函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那只手白净纤细,指节分明,指尖带着常年绣花磨出来的薄茧。
“不要用力。”林函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套莲步轻移,最忌讳的就是用力。你越想控制身体,身体就越僵硬。你试着把肩膀松下来,把气沉到丹田,让身体跟着气走,不是跟着力气走。”
何平深吸一口气,按照母亲的指导重新做了一遍。这一次转身的时候,她的肩膀终于不耸了,整个人的动作流畅了许多。
“对,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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