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成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姚姚,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哪样?”
“什么都管。”
余姚姚也笑了。她在他旁边坐下,两人并肩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光。桂花香一阵一阵飘进来,和月光搅在一起。
何成局躺下来,头枕在她腿上。她低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七十六岁的何成局,头发已经花白,但还硬扎扎的,跟他年轻时候一样。
“睡吧。”她说。
何成局闭上眼睛。他的气机缓缓沉下来,从大宗师八阶的巅峰退到最深处。在余姚姚面前,他不需要威压,不需要修为,不需要什么大宗师。他只是一个累了的人。
余姚姚的手指轻轻梳理着他的头发。她低头看着他的脸,想起他二十八岁那年,刚从九龙回来,也是这样躺在她的腿上,说姚姚让我睡一会儿。她当时没睡,守了他一整夜,怕他做噩梦。结果他一觉睡到天亮,醒来说饿了,要吃面。她下面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高兴。他活着回来了。
何成局的呼吸渐渐均匀。他睡着了。
余姚姚轻轻把他的头挪到枕头上,给他盖上被子。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关上一半——桂花香太浓了,他闻着睡不踏实。
然后她走出卧房,轻轻带上门。她没有回房,而是沿着廊道往后宅的正堂走去。她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她走进正堂,在自己的灵位前站定,从供桌上拿起三炷香,点燃,插进香炉。香烟升起,她闭上眼睛。她没有许愿。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卧房门口,她停住了。何成局的气机隔着门板透出来,平稳深沉,像珠江的水。她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她很累了。今天走了一整天,从厨房到针线房,从账房到花房,从茶房到正堂,她走了几十年的路,今天又走了一遍。她想,明天还要再走一遍。只要还能走,她就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她推开门,走进去。
何成局还在睡着。她在他旁边躺下来,合上眼。睡意袭来之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何继祖今天问她的那句话:怕的时候怎么办?她说,怕的时候先看看旁边的人。
她看了看旁边。何成局躺在那里,呼吸平稳,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抚平他的眉心。他皱了一辈子的眉,在梦里也不松开。
窗外的桂花又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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