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姚姚在天亮之前就醒了。
不是被什么声音惊醒的,是习惯。五十一年了,她每天都在这个时辰醒来。何府后宅的人都知道,太太比厨房的周巧儿起得还早——周巧儿是寅时三刻起来发面,余姚姚是寅时二刻就睁了眼。年轻时何成局问她,起这么早做什么,她说嫁进何家头一年养成的习惯,改不掉了。那年她十六岁,何成局还在春香楼当二当家,天不亮就要起来点货。她怕他饿着肚子出门,就每天比他早醒一炷香,烧水泡茶,把昨晚剩的馒头热一热。后来被岳父提拔汉八旗总旗,几任广州知府被革职后,自己升广州知府,最后做到广东布政使,家里的厨房从一个人变成十几个人,她还是天不亮就醒。
余姚姚躺在床上,没有马上起来。她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年轻时慢了。七十二岁,凡人一个。何府上下练武的人多,何成局是大宗师,何安是气血境八阶,连七岁的何继祖都开始扎马步了,但她不懂武功,从来没有学过。何成局年轻时想教她练气,她学了三天就放弃了,说气感找不到,只学会了莲步轻移——那是林函教的,走起路来省力气,能多走几年路,多做几年事。何成局不死心,隔几年就问一次,她都说不用,说你有这份修为去护着孩子们,我替你守着家就好。
窗外渐渐透进灰蒙蒙的光。十月的广州天亮得晚,珠江上的水汽漫进城里,把天光滤成一片淡淡的青灰色。余姚姚撑起身子,动作很慢。腰有点酸,是昨天在花厅坐久了的缘故。她坐在床沿上,双脚踩到地面,停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
她没有叫丫鬟。何府有丫鬟,但她从四十岁起就不用丫鬟伺候梳洗了。不是嫌丫鬟手笨,是觉得自己还能动的时候就不要人服侍。她坐在镜子前面,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头发。七十二岁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彻底,像珠江口冬天的芦苇。她记得自己十六岁嫁进何家时,头发乌得像墨,挽一个髻要费好大功夫。何成局那时候说,你的头发真好看,她说是吗,他说跟缎子似的。后来生完何安,头发掉了一半,又慢慢长回来。生完何平,鬓角开始见白。生完何宁,白了大半。何成局什么都没说过,但有一天忽然带回来一盒何首乌膏,说是从佛山梁铁海那儿弄来的,让她抹在头发上。她用了三个月,白发没有变黑,何成局说再去弄更好的,她说别去了,我白头发也好看。
梳好头,余姚姚换上一身藕荷色褙子。这件褙子是沈小荷今年春天做的,针脚密得看不见线头。沈小荷是针线房总管,何敏的生母,今年七十一岁,内劲境六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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