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天台。
何甘和何芳现在是何氏医馆的主力。何甘十九岁了,彭幼楚教的药膳已经学得七七八八,能用鼻子闻出一锅汤里放了几钱当归几钱黄芪;同时跟着何慧学药材管理,虽然刀工还是被何慧嫌弃——但比小时候切得跟手指头一样粗已经进步了太多。何芳也十八岁了,张颜教她的调香手艺加上她自己的通感体质,让她能配出比寻常安神香效力强好几倍的香方;何忆教她针灸,她学得比一般人快——通感体质的经脉天生比别人敏感,扎针的时候能感觉到气机的流动方向。两姐妹一个管药一个管针,加上何慧和何忆,何氏医馆在香港已经开了第三家分馆——一家在湾仔,一家在油麻地,一家在深水埗靠近巨臂仓储区的地方。
中秋节的家宴摆在三楼天台。周巧儿已经不在了,主厨换成了彭幼楚和何甘。何甘炖了一锅当归红枣乌鸡汤,当归的量和红枣的量配得恰到好处——这是彭幼楚第一次在尝过之后没有说“还行”,而是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何甘激动得差点把勺子掉进锅里。
何清泡了凤凰单丛,茶汤橙黄透亮,蜜兰香溢满天台。何辩刚从南洋回来——他这些年跟着何静的贸易部跑南洋航线,晒黑了不少,说话时中英文夹杂的习惯比以前更严重了,但办事越来越稳妥。他带回来一批暹罗的香料样品,何芳闻了之后闭着眼睛说出了七种香料的名称,把何辩惊得目瞪口呆。何敏把中秋家宴的账记在了公司福利费一栏,秦舒云不在了,没有人会再批改他的账目,但他还是按照秦舒云教的标准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何安喝了点酒,跟何静低声讨论着年前要在中环再开一家贸易分部的计划。何康和方月娘带着何念祖、何念月坐在何平一家旁边,方少游和梁敬堂也在。梁铁心已经十四岁了,出落得亭亭玉立,举手投足间越来越像她外婆余姚姚。
何成局坐在天台最靠边的位置,背靠着女儿墙,端着何清泡的单丛茶,看着满院子的人。他看到何甘偷偷把一块鸡腿塞进方念姚碗里,看到何继祖和何念祖在争论谁吃的月饼多,看到何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香包挂在梁铁心的脖子上,看到何敏在账本上记了一笔“中秋月饼共四十六盒,较去年增加三盒,因何辩南洋带回人口”。何成局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周巧儿不在,赵麦穗不在,沈小荷不在,秦舒云不在,刘惠珍不在。但她们的孩子都在——何康、何静、何敏、何慎、何清。他忽然理解了余姚姚说的那句话——“我不急,你慢慢来。”她要的不是他早点去找她,她要的是他在人世间把该做的事做完,把该陪的人陪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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