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几栋红砖旧楼一直没拆,被野草和藤蔓吞了大半。月光从破漏的屋顶缝隙中漏下来,照得满地的碎砖和生锈的铁皮发着幽幽的冷光。他走进其中一栋旧仓库,站定。
“出来。”
仓库深处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不是走,是拖着脚在碎砖上蹭。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老独眼。他也老了。当年在九龙海岛上被何成局打瞎的那只眼睛,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挖掉了一块骨头;另一只眼睛里布满了白翳,但还能看到瞳孔深处一点微弱的光。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像是用钝刀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每一条纹路里都嵌着几十年的风霜。他穿着一件破烂的旧军装,不知道是从哪个战场上捡来的,肩章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手里握着一把刀,刀鞘早就没了,刀刃上锈迹斑斑,但刀尖还是尖的。
两个老人隔着十来步远对视着。仓库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破屋頂的呜咽声。
“何成局。”老独眼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生锈的铁板,“你还活着。”
“你也是。”
老独眼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笑起来比不笑还难看,那只瞎掉的眼窝在月光下显得更深了,像一个小型黑洞。“一百多年了。我躲了你一百多年。从九龙躲到罗浮山,从罗浮山躲到广西,从广西躲到安南。日本人来的时候我在安南的山里啃树皮,法国人来的时候我躲在山洞里吃蝙蝠。我活得像一条野狗。”他往前走了一步,生锈的刀尖微微抬起,“但我没有一天忘记你这张脸。那年你在九龙杀了我三十几个弟兄,打瞎了我一只眼睛。我每天晚上闭眼都能看到你——赤着脚站在礁石上,浑身是血,眼睛亮得像两团火。我恨你。恨了一百多年。”
何成局看着他。当年在九龙海岛上杀人的细节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他这辈子杀过太多人,每一个人的脸都刻在他脑子里,但老独眼的那只眼睛不在那些脸中间。他记得的是一个年轻土匪,在礁石上跟他缠斗了好一阵,最后一刀捅过去的时候偏了半寸,没有捅穿喉咙,只捅穿了眼眶。那土匪惨叫一声滚进了海里,何成局以为他死了。后来才知道他没死。后来才知道他叫老独眼。
“你那只眼睛,”何成局说,“是我打瞎的。你找我报仇,天经地义。”
老独眼又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腿不好——左腿在罗浮山上摔断过,没有接好,走路的时候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但他握刀的手还很稳,刀尖指着何成局的胸口,慢慢举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