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六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正月还没过完,白云山上的野杜鹃就冒了花苞,一簇一簇的粉红色从枯黄的灌木丛里钻出来,像是有人在山上点了一串鞭炮,炸开的不是火药,是花。何家老宅后院的桂花树也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何成局站在树下,看着那些新芽,忽然想起余姚姚种这棵树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桂花树不娇气,你给它一块地,它就扎一辈子根。”
扎一辈子根。这几个字在他心里转了几圈,落了下去。
公私合营的批准文件在正堂的供桌上压了快两个月了,红绸布衬着黑木匣子,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何念祖从香港把最后一批资产清单送过来的时候,顺便带来了一个消息:港英政府那边已经正式注销了巨臂集团在香港的注册,理由是“该企业已无实际经营活动”。何念祖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平静,但何成局听出了他话里藏着的东西——香港是何家住了四十四年的地方,维多利亚港的码头是何成局带着全家老小一砖一瓦建起来的。现在,法律意义上的“巨臂集团”在香港已经不存在了。
“你舍不得?”何成局问他。
何念祖笑了笑。他今年九十三岁了,是何家第三代中唯一还在理事的人。“爷爷,我跟您说实话——有点舍不得。毕竟我这辈子一大半时间都在那边。但舍不得归舍不得,账我算得过来。”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是新公司的股权证,上面印着“公私合营巨臂实业股份有限公司”的字样,股东栏里写着两行字:中华人民共和国,何成局。
何成局看着股权证上自己的名字,沉默了很久。何念祖以为他有什么不满,刚要解释,何成局摆了摆手。“这个名字写得好。”他说,“不是何家,是国家。国家在前面,何家才有根。”
何念祖把这个消息带回香港的时候,巨臂集团留在香港的最后一批何家子弟正在收拾东西。他们都是何家第四代、第五代的远支,有的在海外待了几十年,有的连广州话都说不利索了。但何念祖带了何成局的一句话给他们——“愿意回来的,何家给房子、给地、给事做。不愿意回来的,何家不强留,但只要还姓何,就记住一件事:何家的根在广州。”最后,四十七个人回来了,九个孙辈选择留在香港开设遮天集团,还有七个孙辈留守在海外的保护伞制药有限公司。何念祖在名单上画了一个圈,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四十七人,已安排。”
这些事何成局没有告诉何国。何国这两个月来一直很沉默,除了每天给他泡一壶茶,其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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