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日,广州城北郊。
晨雾尚未散尽,独立旅的队伍已经拔营起寨。四千三百余名官兵列队完毕,骡马驮着弹药箱和粮袋,辎重车吱呀作响地排在队伍末尾。沈砚之骑在"乌云盖雪"上——这匹黑马跟了他七年,从西南的瘴疠之地一路走到岭南,蹄铁踏过四省的黄泥路,如今又要踏上新的征途。
赵铁柱牵着备用马的缰绳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份刚从总司令部送来的电令。他脸上的憨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专注——这是老兵上阵前特有的表情,像弓弦被拉满之前的最后一寸松弛。
"旅长,总部的命令。"赵铁柱把电文递上来。
沈砚之接过电文,就着晨光扫了一眼。命令很简短:独立旅即刻出发,经汝城、桂东入湘,七日之内抵达酃县一线,配合中路第四军行动。同时配属工兵一排、无线电台一部。
七日之内从广州赶到酃县,直线距离三百多里,实际行军路线因为要绕过山脉和河道,至少要走四百五十里。平均每天六十多里山路,对步兵来说不算太难,但对骡马辎重来说几乎是极限速度。
"传令下去,"沈砚之把电文折好塞进怀里,"第一团打头阵,第二团居中,旅部和直属连队在后。每日行军四十公里,午休一小时,日落前两小时扎营。遇到河流桥梁损毁,工兵优先修路,大部队就地等候,不得强行涉水。"
赵铁柱转身跑去传达命令。沈砚之勒转马头,沿着队列缓缓走了一趟。四千多人的队伍蜿蜒在晨雾中,像一条灰色的长蛇。士兵们背着步枪、子弹带、干粮袋和水壶,背包上捆着备用草鞋和一卷薄毯。大多数人的鞋子已经磨破了边,但绑腿打得整整齐齐——这是独立旅的老传统,沈砚之从护国军时代就要求的:绑腿不打整齐的不准上战场。
他在一个年轻的士兵面前停了一下。那孩子最多十七八岁,面皮白净,手上全是水泡,一看就是刚参军不久的学生兵。他背着一支汉阳造步枪,枪管比他的个子还高出一截。
"哪里人?"沈砚之问。
"回旅长,广东梅县人。"孩子的声音有点颤,但努力站得笔直。
"读过书?"
"读过。梅县中学二年级。"
沈砚之点了点头。这样的学生兵在独立旅里不少——北伐军兴,广东各地的青年学生踊跃参军,有的连中学都没毕业就跑来报名。他们识字、懂道理,学战术比文盲士兵快三倍,但第一次上战场时十有八九会吓得尿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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