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销会前一天,小军天没亮就起来了。
他起来的时候,院子里还黑着。灶台上搁着昨天剩的半锅热水,他舀了一瓢倒进脸盆里,洗了把脸。冷水拍在脸上,激得他整个人一哆嗦,可脑子一下子清醒了。他擦干脸,从灶台后面的挂钩上取下棉袄——这件棉袄是他去年冬天在省城地摊上买的,灰蓝色的卡其布面,里面絮的棉花不太厚,穿了快一年,袖口磨破了,肩膀上的线开了个小口子,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棉花。他娘——不是亲娘,是他爸娶的那个女人——没给他补过衣服。他爸也没时间补。他自己拿针线缝过几回,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肩膀上。
他穿上棉袄,扣好扣子,从抽屉里翻出省城供销社门店分布图。这张图是他自己画的——他在省城跑了一年渠道,十七家客户的位置、每家的门面朝向、附近有没有寄存点、从车站到店里的路线——全记在脑子里。上个月他把脑子里的东西画到了纸上,用红笔标了每家店的出货量,用蓝笔标了回款周期,用黄笔标了老板的脾气——好说话的打勾,难缠的打叉,不冷不热的画个圈。
他今天要去的地方,不是这十七家店。他要去的地方,比这十七家店更难——省城供销社总社的采购科。
省城供销社总社,跟县供销社不是一个级别的。县供销社管的是县里十几个乡镇的供销点,省城供销社总社管的是全省几十个县市的供销社。县供销社的老孙跟李享知是老熟人,说话办事都能商量。可省城供销社总社的采购科,小军连门都没进过。他只知道采购科在三楼,科长姓钱,五十来岁,据说脾气不好,不抽烟不喝酒,只看货说话。货不好,谁的面子都不给。货好,不用你多说,他给你下订单。
小军以前不敢去。不是不敢敲门——他跑了一年渠道,什么样的门都敲过,什么样的老板都见过,敲门对他来说不叫事。他不敢去,是因为他知道——去了总社,就不能只代表“小军“了。去了总社,就要代表“李记“。他以前跑渠道,十七家店都是他一家一家磨出来的——磨价格、磨回款、磨信任。磨好了,店老板认他,认他这个人,认他送来的货。可总社不一样。总社不看人,看货。看价格。看供货能力。看你能不能稳定地、持续地、大批量地供。这些事,以前都是他爸在扛的。他爸去供销社、去工商所、去印刷厂——他爸打交道的人,都是“总“字头的。小军觉得自己不够格——不够格站在他爸站的地方,不够格说“我是李记的代表“。
可昨天晚上小芳跟他爸说了那番话之后,他躺在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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