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整夜没睡着。他翻来覆去地想——小芳敢说“你累了“,小龙敢说“以后我管车间“,他呢?他敢不敢说“以后我跑渠道“?他敢不敢,不是嘴上说,是行动上做。嘴上说“我跑渠道“谁都会,可真正跑起来——跑总社、跑采购科、跑那些他爸以前一个人扛的“总“字头的地方——他跑得动吗?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他看了三年了——从他十二岁搬进这个院子开始,裂缝就在那里。三年了,他爸从来没补过那条裂缝。不是不想补,是没时间补。他爸的时间全用在扛生意上了——扛车间、扛供销社、扛渠道、扛三个孩子。一条裂缝,他爸没时间补。可今天不一样了。今天小芳说了“你累了“,他爸说了“行,以后渠道是小军的“。他爸把渠道交给他了——不是嘴上交,是真的交。这意味着他必须去总社。他必须站在他爸以前站的地方,说他爸以前说的话,做他爸以前做的事。不是“帮忙“,是“接手“。
他躺到鸡叫第二遍的时候,爬起来了。他穿上棉袄,把省城供销社总社的地址抄在一张纸条上——中山路一百二十七号,三楼,采购科,钱科长。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棉袄内兜里,又从抽屉里拿了一包麻花酥、一包炒货,用油纸包好,揣进帆布袋里。这些都是样品——不是给钱科长吃的,是给钱科长看的。包装、封签、木戳,每一样都得让钱科长看见。
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堂屋——堂屋里的灯已经亮了,他爸大概已经起来了,在灶台前吃药。他犹豫了一下,想进去跟他爸说一声,可脚迈进去半步又退了回来。他不想说。说了,他爸会问他“你去哪“,他得说“去总社“,他爸可能会说“我跟你一起去“。他不想让他爸跟他一起去。这回他要自己去——不是因为逞能,是因为他必须证明给自己看:他能行。不是“他爸带着他行“,是“他自己行“。
他跨上自行车,出了巷子。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边有一道灰白色的光,路灯还亮着,黄黄的光晕在冷风里抖。他骑过老街,骑过供销社门口,骑过那片翻过的稻田,上了通往省城的土路。从镇上到省城,骑自行车要两个小时。他以前骑这条路的时候,总是有人陪——他爸陪过,老周陪过,矮子刘陪过。今天只有他一个人。自行车链条在脚蹬子的带动下咔咔地响,路边的杨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晃,像一排瘦骨嶙峋的手臂。
他骑到省城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把自行车停在中山路口的自行车寄存处,交了五分钱,拿了一块木牌,塞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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