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薄田。福伯是个干瘦得如同老松树根的小老头,皮肤被无数个日头反复炙烤,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黝黑的古铜色,上面布满的皱纹,并非衰老的痕迹,更像是这片土地的年轮,深深浅浅,镌刻着与风霜雨雪、与天地时序打交道的全部智慧。他的话不多,仿佛每一个字都如同金粒般珍贵,需要仔细掂量后才肯吐出,但他那双眯缝着、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却能洞察田里一草一木的细微变化,土壤一丝一毫的干湿转换。
“后生,看好了。”福伯的声音沙哑,带着被旱烟长久浸润过的质感,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属于经验本身的权威。他示范着如何挥动那把沉甸甸的锄头,动作流畅而充满了一种原始的韵律感。如何高高举起,借助腰腹的力量,如何精准地落下,锄尖破开土壤的深度,如何巧妙地一拉一翻,将板结的土块打碎,让沉睡的土地呼吸。“地啊,是有灵性的。”他吐出一口辛辣的烟雾,烟雾在晨光中缓缓升腾,散开,“你糊弄它一时,它就能饿你一季。你得敬它,懂它,它才会把肚皮里的食儿掏给你。”
无名接过那把锄头。木柄被无数双手、无数个晨昏摩挲得异常光滑温润,仿佛浸透了汗水和时光,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掌心。他学着福伯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将锄头举起,然后用力挥下——
“哐!”
一声沉闷而突兀的响声,锄尖结结实实地磕在了一块隐藏在松软表土下的、坚硬的土坷垃上。一股巨大的反震力沿着木柄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手臂乃至肩膀都一阵酸软。姿势不对,发力也不对。这看起来简单、甚至有些笨拙的农活,真正做起来,却需要全身肌肉精细的协调与长久岁月积累下来的、近乎本能的经验。
福伯没说话,只是用那根油光发亮的旧烟杆,无声地指了指他的下盘和腰胯位置。
无名抿了抿唇,调整了一下双脚的站位,让重心更稳,再次凝神,举起,落下。这一次,锄尖顺畅地切入泥土,发出一种湿润的、令人愉悦的“噗嗤”声,翻起一小块颜色深褐、夹杂着白色草根和几条慌乱扭动的粉色蚯蚓的土壤。一股浓郁的、带着微腥和腐殖质甜香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一下,两下,三下……动作开始变得重复,单调,如同古老的钟摆。然而,在这单调之中,却容不得丝毫分心。精神的专注,与肉体的劳作,奇异地统一起来。他不再去想那些纷乱的梦境,不再去纠结那空白的过去,他的整个世界,仿佛就缩小到了眼前这一锄头下去翻开的泥土,以及下一锄头将要落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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