筝是他在青州买的,说是“路上解闷”,但一直没弹过。他把筝放在船头的木板上,盘腿坐下来,手指搭在弦上,拨了一下。“嗡——”一声,弦音在夜空中散开,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韩小莹靠在船舷上,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格外清晰。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在弦上拨动,不急不慢。筝声从船头飘出去,在河面上回荡,像有人在远处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听得出那声音里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安静的、很远的、像在看一个到不了的地方的怅惘。
他开口唱了。
“狼烟初起叹戎疆。黛眉长,俏容伤。败阵风声,愁锁少年妆。莫为残棋添怅惘,尘事乱,且宽肠。犹怀老将镇边防。赋戎章,挽穹苍。稼轩挥戈,重整旧金汤。待得雄才临战壤,烽焰熄,复家邦。”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里传得很远。词是他自己填的,韩小莹听出来了——稼轩,辛弃疾。他在唱辛弃疾。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填的词,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的弹筝,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唱这首歌。但她听着听着,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她知道,那个“稼轩挥戈,重整旧金汤”的老将,已经七十多岁了,已经被免职了,已经快要死了。而他唱的歌里,还在“待得雄才临战壤”。
筝声停了。河面上安静了下来,连虫叫都没有了。
“好词。好曲。好筝。”
一个声音从河面上飘过来,苍老的,浑厚的,像一面鼓被敲响,余音在夜空中回荡。韩小莹和欧阳克同时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月光下,一艘小舟从上游漂下来,没有撑篙,没有划桨,就那么漂着。舟头站着一个人,白发,白须,穿着灰色长袍,腰里系着一根草绳,手里提着一个酒葫芦。风吹起他的衣角和须发,像一尊从水里升起来的雕像。小舟漂到船边,那人一步跨了过来。不是跳,是跨,像跨一道门槛,轻飘飘的,没有声音。
他落在船头,站稳了。月光照在他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他看了韩小莹一眼,看了欧阳克一眼,笑了。
“两位小友寄大任与老夫,可老夫却要让两位小友失望了。”
韩小莹愣住了。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白发,那白须,那灰袍,那酒葫芦——她认出来了。辛弃疾。辛弃疾!
“辛——辛老将军?”她的声音在发抖。
辛弃疾没有回答。他一眼看到了韩小莹手边的酒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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