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灯光在夜色中连成一条璀璨的弧线,倒映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点金屑。方月娘走过来,给他披了一件油布衣。夜风很凉,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想什么呢?”方月娘问。
“在想我爹说的话。”何康说,“他说何家不是一棵树,是一把种子。撒到哪里都能活。”
方月娘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远处的灯火。她爹方世宏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当年方世宏从潮州来广州开修船厂,亲戚们都说他疯了——潮州人在本地做得好好的生意不做了,跑到省城去冒险。方世宏只说了一句:“树挪死,人挪活。我是人,不是树。”
“明天就到香港了。”方月娘说。
“嗯。”
“怕不怕?”
何康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夜色中很亮,像珠江上的渔火。他笑了一下。“怕什么。咱们家的人,没有躲在舱里的规矩。”
方月娘也笑了,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掌。这一掌拍得很结实,何康身子晃了一下,差点从缆桩上滑下去。
第二天下午,镇海号驶入维多利亚港。
香港的港口比广州的码头繁华得多。栈桥一直延伸到深水区,大轮船可以直接靠岸。岸上的货栈一栋挨着一栋,全是三四层高的红砖楼。码头上停着一排货运马车,车夫们蹲在车辕上抽烟聊天,看到有船靠岸立刻站起来吆喝生意。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煤炭和油炸食物的混合气味。
何静站在栈桥上等着。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洋装,头发梳成一个利落的髻,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夹。远远看到镇海号的旗号,她举起手挥了一下。船靠岸的时候,她快步走上跳板,先跟何康打了个招呼,然后走进船舱。她在船舱里站定,目光扫过满满一舱的人——周巧儿抱着铁锅,赵麦穗守着木盆,林落雪护着桂花苗,沈小荷脚边放着针线包袱,秦舒云手边摞着账册箱,刘惠珍抱着裹了棉被的茶罐,苏筱拿着香港地图,张颜膝上搁着香炉,彭幼楚一手拎着药膳锅一手拽着何甘的胳膊。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她是何家在港的第一块踏脚石,此刻所有人的眼睛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接下来怎么办?
“住处已经安排好了。”何静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湾仔一栋三层的旧楼,房间不多,得挤一挤。一楼做医馆和库房,二楼住人,三楼做账房和会议室。水电都通了,厨房在三楼天台。”
她说完这句话,舱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周巧儿站了起来,把铁锅往肩上一扛,说了一个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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