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海号停在西关码头,货舱已经改成了住人的通铺。
何康站在船头,看着码头上的何家老幼往船上搬东西。这是他跑船以来拉过的最特殊的一批货——不是粮食,不是枪械,是人。十五房小妾,第三代孩子们,再加上丫鬟、厨娘、账房伙计,林林总总几十口人。码头上堆满了箱笼包袱,周巧儿的两口大铁箱格外扎眼,乌黑油亮地搁在跳板旁边,像两尊铁铸的门神。
“小心点!那箱子里是瓷器!”沈小荷站在跳板下指挥伙计搬箱子,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她手里还拿着那件没做完的新春衫——本来是要给余姚姚的,扣子还没来得及缝上。她把春衫叠好放在自己随身的小包袱里,说要带到香港去,等安顿好了再把扣子缝完。
何甘是被彭幼楚从厨房里拽出来的。小丫头抱着一个陶罐死活不肯撒手,罐子里是她攒了大半年的陈皮。彭幼楚说香港什么都有,不用带。何甘说香港的陈皮不是这个味。母女俩在厨房门口僵持了好一阵,最后彭幼楚妥协了——不是吵不过女儿,是她看到何甘眼眶还红着。余姚姚走了之后何甘哭了整整两天,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嗓子都哭哑了。彭幼楚想,带就带吧,一罐陈皮而已。
上了船之后何甘抱着陶罐坐在通铺角落里,身边堆着三个包袱——一个装衣裳,一个装药材,一个装面人。何芳坐在她旁边,把自己的安神香包塞进何甘手里。香包是何芳自己配的,里面有酸枣仁、茯神、合欢花,气味清甜。何芳今年十一岁,遗传了张颜的通感体质,对气味比眼睛还敏感。她说这个香包能让人不害怕,她自己试过,管用。
“你闻闻。”何芳把香包举到何甘鼻子底下。
何甘抽了抽鼻子。“有桂花的味道。”
“我加了一点干桂花。太太种的那棵桂花树还没开花,我去花房找林姨娘要的陈桂花。”何芳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她攥着香包的手指关节发白。
何甘接过香包,低头闻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香包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贴着心口。两个小姑娘坐在通铺角落里,船身随着江水轻轻摇晃,码头上搬运货物的声音渐渐稀了。
何敏站在船尾,手里拿着账本,在一项一项核对装船的物资。秦舒云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个本子,是何府账册的副本。母子俩背靠船舷,一个念一个核,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对某种只有账房人才听得懂的暗号。
“粮食:大米两百石,面粉五十袋,腌菜三十坛,腊肉两百斤,咸鱼一百五十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