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四年的台风比往年来得早。
何成局站在太平山顶,山风把他的灰布长衫吹得猎猎作响。七十九岁的老人独自一人,脚下是维多利亚港的万家灯火,头顶是压城欲摧的铅灰色云层。台风从南海一路北上,在菲律宾以东洋面吸饱了水汽,到了香港外海已经长成一个直径两百里的庞然大物。港英政府挂出了十号风球,维多利亚港的所有船只都进了避风塘,街上的电车停了,店铺关了门,整个香港岛缩在百叶窗后面瑟瑟发抖。
何成局没有躲。他在等这场台风等了很久。
九龙湾填海码头的申请是在两年前的秋天批下来的。何静跟史密斯署长喝了六次茶,何清泡了六壶凤凰单丛,何敏准备了七份补充材料——从环境影响评估到民生效益预测,每一份都装订得整整齐齐,连港英政府地政署的英国职员看了都说“比我们的年报还漂亮”。最终立法局以十二票赞成、三票反对通过了审批。何安拿到批文那天破天荒喝了一杯酒,何继祖长这么大头一次看见他爹喝酒。
码头开工之后何康几乎住在了工地上。方少游从潮州修船厂派来了六个老师傅,梁敬堂从佛山铁厂运来了三十吨建筑用钢材。方月娘在工地上支了一口大锅,每天给工人熬绿豆汤解暑。何康晒脱了两层皮,人瘦了一圈,但码头的桩基一根一根扎进了九龙湾的海底。到民国三年的冬天,巨臂码头正式投入使用。第一批靠岸的货船是镇海号领着的三条近海快船,船上装的是从暹罗运来的大米。
同一年,深水埗的仓储区也动了工。何安亲自盯着地基浇筑。他买下的那块地一共十六英亩,第一期先建四座仓库,红砖墙、铁皮顶,每座能存粮三千石。何敏把建设成本压在预算的百分之九十一以内,省下来的钱正好用来在仓库区旁边修了一条碎石马路,直通巨臂码头。路修好之后,从码头到仓库的运粮时间从半个时辰缩到了一刻钟。
何家在湾仔的旧楼也变了样。一楼的何氏医馆从最初每天三五个病人增加到每天二三十个,候诊的长凳不够坐,何慧把隔壁的铺位也租了下来打通。何忆带出了两个徒弟——都是香港本地女孩,一个学针灸,一个学推拿。两人每天跟在她后面看她扎针,看她怎么用艾条给老寒腿的病人做温针灸。何慧和何忆仍然隔三差五为切片还是研粉的事拌嘴,但病人来了该干嘛干嘛。
何清在港岛茶人圈子里已经小有名气。她泡的凤凰单丛被何静带去怡和洋行的酒会上给英国客商品鉴,一位在印度种了几十年大吉岭红茶的英国茶商喝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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