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比他早走十年,没有子女。陈秀兰走的时候何安邦坐在她床边,守了三天三夜没有说话。第三天夜里陈秀兰睁开眼睛看着他,说安邦,我嫁给你五十年,你跟我说的话加起来不够一箩筐。但我都知道——你心里想说什么,不说我也知道。何安邦点了点头,握着她的手。陈秀兰笑了一下,说那我先走了,你在那边不用说话,我会帮你说的。何安邦又点了点头。陈秀兰闭上眼睛,很安静地走了。
何安邦在妻子走后的十年里话更少了。但他每天都会去码头,坐在那张长椅上,旁边空着一个位置——那是陈秀兰以前坐的地方。有时候他会带两杯茶,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旁边。茶凉了也不收,就让它放在那里。何成局有时候会去码头上陪他坐一会儿,父子俩并肩坐在长椅上,望着维多利亚港的轮船来来往往。谁都不说话。但何成局知道何安邦在想什么——他在想广州的城楼,在想何慎的旗语,在想陈秀兰的那杯茶。
何安邦走的那天也是坐在那张长椅上。傍晚时分,夕阳把维多利亚港染成金红色,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海,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旁边那个空位上放着另一杯茶,早就凉了。路过的码头工人看到他闭着眼睛以为他在打盹,等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何成局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太平山顶的小屋里打坐。他放下电话,没有马上去码头。他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脚上的鞋——沈小荷做的那双,鞋底终于磨穿了。他弯腰摸了摸鞋底的破洞,露出了脚底板的老茧。他把鞋脱下来,放在床头,和余姚姚那双磨穿了底的旧布鞋并排放在一起。然后他赤着脚站起来,推开木门,往山下走去。
何安邦的葬礼上,何成局站在灵前看着遗像。何安邦长得像林函,眉眼温和,不张扬,但骨子里有一种不会弯折的硬。他这辈子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没有像何康那样跑船跑出名,没有像何敏那样把账算成传奇,没有像何慎那样打游击打出威名。他只是守了一辈子城,从十七岁守到八十五岁,然后坐在海边,守着一个空位,守了十年。
何成局把一杯热茶放在灵前。“安邦,你娘说何家的男人都不太会说话。你是我见过最不会说话的一个。但我知道你心里装着所有人。你七哥的旗语编码你能倒背如流,你六哥的账本你帮他搬过无数次,你四哥的镇海号你偷偷上去擦过甲板。你什么都不说,但什么事都做了。”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遗像,“到了那边不用说话。你娘在,你七哥在,你媳妇在。他们会帮你说。”
何家第二代十七个子女,全部走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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