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成局一百五十岁了。大清亡了,民国也亡了,日本人来了又走了,香港不知道什么能够回归祖国。维多利亚港的轮船从烧煤换成了烧油,太平山脚下盖起了摩天大楼,中环的夜景比当年他初到香港时亮了一百倍。他还住在山顶那间石砌小屋里,没有电灯,没有自来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和墙上那幅从广州带过来的广东舆图。窗外那棵凤凰木是何植民国四年种的,如今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小半个山坡。今年它没有开花——何念祖请了港大植物系的教授上来看,教授说这棵凤凰木已经超过了正常寿命的上限,能活着已经是奇迹。何成局站在树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说你也老了。树没有回答,只有海风吹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的身体从两年前开始急剧衰老。先天境巅峰的修为还在,经脉里的气机还在流转,但皮囊撑不住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手臂上的皮肤松弛下垂,老年斑从手背蔓延到了额头。一头白发稀疏得快遮不住头皮,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被岁月冲刷了几十年却越冲越亮的鹅卵石。
他赤着脚。沈小荷做的最后一双布鞋在何安邦葬礼那天磨穿了底,他把鞋放在床头,和余姚姚那双磨穿了底的旧布鞋并排放在一起。两双鞋,一双来自妻,一双来自妾,都是磨穿了底才肯放下。何念祖要给他买新鞋,他不要。何继祖让宝芝林的徒弟给他纳了一双新的千层底布鞋送到山上,他收下了但没有穿,只是放在藤箱里。他说穿惯了她们做的,穿别人做的脚疼。
今天早上他起床之后没有下山。一百五十岁的身体像一台磨损到极限的老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嘎吱声。他扶着床沿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木窗。维多利亚港的晨光一如既往地灿烂,海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金色雾气。他望着那片海,想起了很多事——第一次踏上香港码头时闻到的咸腥海风,何康站在镇海号船头回头对他挥手的样子,何敏在湾仔旧楼二楼挂上巨臂集团招牌那天紧张得直推眼镜,何慎在哨站上用旗语打出“一切平安”时那面四色旗在晨光里翻飞如鸟。还有余姚姚。她站在广州何府后宅的院子里手里拿着浇水的木瓢,回头对他说:“老爷,那边肯定也有花要种。我先收拾院子。”她说了七十多年了,院子应该早就收拾好了。
他关上窗。今天不下山了。他在床沿上坐下来,盘膝打坐,闭上眼睛。气机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缓缓流转。手太阴肺经、手阳明大肠经、足阳明胃经、足太阴脾经……十二条正经加上奇经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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