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岩进来时,何甘仍然站在床边。何岩走过去,摸了摸母亲的脉,然后慢慢放下她的手,将那支没做完的香从她指间轻轻取出来,放在香盘里。香只做了一半,香泥还没干透,上面留着何芳的指纹。何岩将香盘端起来,对何甘轻声说:“娘是在做香的时候走的。她一生最喜欢做香。”他语气平稳,将香盘放在柜顶妥善收好,才走到门口去通知其他人。
何成局一个人在桂花树下坐了一夜。何国来送茶,他没有接。何山来劝他回屋,他没有应。何甘端来的当归鸡汤摆在石桌上,一口没动。他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根银簪,面朝西北方向的夜空。桂花树上积了薄薄一层霜,月光一照,泛着银白色的光,跟何芳的白发是一个颜色。何芳昨天在这棵树下坐过,跟他说了很多话。他以为那只是寻常的聊天,但此刻回想起来,每一句都是告别。何芳说大哥走的时候很安详,我要是也能这样走就知足了。她是真做到了。在做香的时候走的,手边是她的香泥和香盘,窗外是她看了一辈子的桂花树。她走得很平静,跟何辩一样平静。
但何成局知道,这份平静的背后是什么——是何芳这辈子从未说出口的隐忍和坚强。她是何家唯一一个不能习武的女儿,生在武学世家,却只能靠一双巧手在家族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自卑过,只是年复一年地捻香、扎针、救人。她做出的安神香救过的性命,比很多武者一辈子救的还多。前天她还在工作间里完成了最后一次香料验收,把压在柜底的存货全部拉出来重新抽验了一遍,然后把验收合格的清单交给何岩,说:“我走了以后,别人接手这些香,你得按我的标准去把关。”她在用自己的方式,为离开做准备,就像何辩提前备好那壶茶一样。
何成局把银簪从发髻上拔下来,放在手心里。簪头上的银桂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余姚姚、何辩、何芳。活了一百六十七年,他送走的至亲又多了一个。天人境给了他三百年的寿元,也给了他比别人更多的离别。他不知道自己还要送走多少人,但至少,他还没有麻木。
第二天一早,何心从北京赶回来了。
火车坐了一天一夜,她几乎没有合眼。到家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直奔后院工作间,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何芳惯用的工作台上摆着她的香盘、香刀、几支已经做好的安神香,还有一个小瓷碟,碟子里装着几片白芷。一切照旧,好像主人只是下楼喝杯茶,马上就回来。香盘旁边压着一张新添的纸条,是何芳最后的字迹,只有短短两句:“桂花又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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