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桂花树下纳鞋底、抱着何安看花的慈母。她打小就叫余姚姚“娘”,林青从不纠正,只说:“多一个人疼你,是好事。”
“嘉庆二十五年种的。”何成局说,“一百四十六年了。”
“娘走的时候我才十几岁。”何芳说,“很多事记不清了。就记得她身上一直带着桂花的味道。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因为她每年秋天都在这棵树下坐很久,花瓣落在她身上,香气就沾在衣服上了。我问她为什么那么喜欢桂花,她说桂花不娇气,给它一块地就扎一辈子根。”
何芳顿了一下:“前阵子我把这句话写进了香谱的扉页上。心儿以后读到,就知道她高祖母是什么样的人了。”
何成局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何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何成局以为她睡着了,但她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爹,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做了一辈子香,救了一些人,教了几个徒弟,把香谱传给了心儿。该做的都做了。大哥走的时候很安详,我要是也能这样走,就知足了。”
何成局握着银簪的手微微紧了一下:“芳姑,你别说这种话——”
“爹。”何芳打断他,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父亲,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光,跟当年她捐出所有安神香时的神情一模一样,“您活了快一百七十年,送走过的人比谁都多,您比谁都知道——人该走的时候,留不住的。何洋的事您别太忧心,他会回来的。心儿的路还长,您替我把她看好了,以后她要是成家了、生娃娃了,代我跟她说一声——芳姑婆在天上保佑她。”
何成局沉默了很久,久到何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何芳搁在扶手上的手。那只手干瘦冰凉,关节变形,指尖上还残留着几十年做香留下的细微茧痕。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何芳不再说话,重新靠在椅背上,面朝夕阳的方向。夕阳金红,将桂花树的枝条染成暖融融的剪影。父女俩就这样坐在桂花树下,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何国远远地站在回廊里,想过去添茶,又收住了脚步。
夜里,何甘送安神羹去何芳房里。推门进去时,何芳和衣靠在床头,手里还捏着一支没做完的香,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何甘把安神羹放在桌上,轻轻叫了一声,没有反应。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反应。他伸出手,探了探何芳的鼻息,然后缩回手,站在床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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