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六年,广州的秋天来得很迟。十月过了大半,桂花还挂在枝头上,香气闷在湿热的空气里散不出去,整座何家老宅像是被泡在一缸温吞的桂花蜜里。
何成局坐在茶室里,面前摆着一壶何国刚泡好的铁观音。茶水还冒着热气,他没有动,只是低头看着手里一张从旧金山寄来的明信片。明信片上的照片是金门大桥,桥身笼在太平洋的晨雾里,模糊得像一个遥远的梦。背面是何洋的字迹,用英文写的地址,签名处画了一只小小的帆船。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帆船意味着平安。至于信的内容,不过是几句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话,问候父亲何辩,问候爷爷何成局,说自己旧伤恢复得尚好,说旧金山的秋天比往年冷得早,说唐人街新开了一家粤菜馆,味道不如甘叔公的手艺。任何外人看了都不会起疑。
但何成局知道,在“旧伤”和“比往年冷”之间,何洋夹了一个极不自然的换行。这是第二个暗号——他在狱中受到了审讯,但顶住了。
明信片在路上走了将近两个月,辗转经香港何念祖处才转到广州。何成局把明信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指腹沿着何洋的笔迹慢慢摩挲,然后把明信片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厚厚一沓明信片,最上面一张的邮戳是一九六五年十二月,最后一张是一九六六年八月。八个月,九张明信片,每一张上面都画着那只小小的帆船。
何洋被捕已经两年了。两年前,***爆炸成功的那天下午,消息和噩耗几乎同时传来——何洋于六天前在旧金山被捕。他没有出卖任何人,在被捕前销毁了所有资料。美国人查不到证据,又不甘心放人,就一直关着,美国保护伞制药有限公司也被暂停生产。何家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去交涉,香港的商会、英国的人脉、瑞士的中立机构,能找的都找了,都碰了壁。美国联邦调查局把何洋列为“危害国家安全”的重点调查对象,不允许保释,不允许探视。何成局甚至通过隐秘渠道给何洋递过消息,问他愿不愿意越狱,何家可以派人接应。何洋回了一个字——“等。”
何成局看到那个字的时候,在书房里沉默了很久。不是怕越狱的风险,而是忽然意识到,何洋比他更清楚形势。越狱等于不打自招,等于把何家整个海外网络全部拖下水,等于把那些还在暗处的人全部暴露在阳光底下。何洋选择等,不是因为他怕死,而是因为他要护住更多的人。
何国推门进来的时候,何成局已经收好了明信片。茶室里的光线有些暗,何成局没有开灯,坐在阴影里,手里捏着那根银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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