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昌城下,八月末的日头毒得像烙铁。
程振邦把望远镜从眼眶上移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眉骨淌进眼角,蛰得生疼。他用手背蹭了一把,视线重新落回前方——宾阳门城楼上的青砖墙皮已经被炮火掀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灰黄色的夯土层,像一块被撕烂的疮疤。
"十二旅,清点人数。"他的声音哑了,像砂纸刮过铁皮。
副官罗茂才从身后递过一张沾了血污的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数字。
"报告旅长,全旅还剩四百一十七人。三营打光了,二营剩下一个连,一营还有两个连的架子。弹药——每人平均不到十五发,手榴弹全营加起来不到四十颗。"
程振邦接过纸,看了一眼,折起来塞进胸口袋里。
"炮呢?"
"山炮连还剩一门炮能用,炮弹三门。迫击炮连的炮还在,但引信不够,有六发弹体没有引信,哑的。"
"把哑弹拆了,火药倒出来,装进酒瓶子里。"程振邦说,"能造多少土炸弹造多少。"
罗茂才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
他转身要走,程振邦又叫住他。
"老张那边怎么样了?"
老张是第四旅旅长张宗汉,带着部队在保安门方向佯攻。罗茂才摇了摇头:"昨天夜里送信的人回来说,四旅也折了不少,张旅长腿上挂了彩,还在前沿指挥。"
程振邦沉默了片刻。
"告诉老张,再撑两天。沈支队的电报说汀泗桥已经拿下来了,最迟后天到。"
"后天……"罗茂才咽了口唾沫。两天,以十二旅现在的兵力和弹药,能不能撑住两天,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去吧。"程振邦摆了摆手。
罗茂才猫着腰钻出掩体,沿着交通壕往后方跑去。交通壕里积了半尺深的污水,掺杂着血水、火药渣和碎砖块。几个伤兵靠在壕壁上,有的包扎了,有的没包扎,眼神空洞地看着天空。
程振邦从掩体里探出头,往前沿阵地看了一眼。
宾阳门外这片开阔地大约两百米宽,全是光秃秃的硬土,连棵草都没有——被连日炮火翻了不知多少遍。北洋军从城墙上往下打,机枪、步枪、手榴弹,交叉火力密得像筛子。前天夜里敢死队冲了一次,一百二十个人冲到城根底下,最后回来的不到二十个。
他低头看了看表——上午十点一刻。
武昌城的夏天闷得像蒸笼。掩体里不透风,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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