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成局从花厅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廊下的灯笼被丫鬟们一盏一盏点亮,暖黄的光晕沿着游廊曲曲折折地延伸出去,像一条蜷伏在暮色中的金龙。他没有直接去东厢房找秦舒云——内鬼的事固然要紧,但麦考利方才那番话让他不得不重新盘算一下眼前的局势。这个苏格兰人登门拜访,表面上是来卖钢,实际上句句都在试探。麦考利知道他在西樵山受了伤——这件事连衙门里的人都不知道,一个洋行副办是从哪里得的消息?
只有一种可能:何府里的眼睛,不止一双。
何成局没有直接去东厢房,而是拐了个弯,先回了趟卧房。他需要换一身干净的衣裳,也需要在见秦舒云之前把脑子里那些乱麻似的念头理一理。推门进屋,余姚姚已经不在房里了,床头小几上放着一碗新熬的药汤,碗底压着一张纸条,上头是余姚姚工整的小楷——“药趁热喝,凉了药性减半。彭幼楚说这碗加了黄芪,补气的。”
何成局端起碗一口灌下去,苦得他直皱眉。彭幼楚熬的药,效果好是真的好,苦也是真的苦。他放下碗,走到铜镜前整理衣冠,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憔悴但还算精神的脸。五十六岁的布政使大人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做出一个笑的模样,然后叹了口气。
他换了件月白色的道袍,重新走出卧房。路过东厢房的时候,算盘声还在响,比昨天更急更密了。秦舒云大概是在赶着核算联市商团这个月的总账——方世宏从潮州调火药的钱、宝芝林补药材的钱、制造局造枪的模具费,还有怡和洋行那批瑞典钢如果真要买的话,定金也要提前预留出来。这些账加起来少说两三万两银子,秦舒云一个人要在几天之内全部理清,工作量确实不小。
何成局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知道秦舒云的脾气——她打算盘的时候最烦有人打扰,天塌下来也得等她把最后一组数字打完再说。他便继续往前走,走着走着就到了后花园。池塘边的石灯笼已经点上了,水面倒映着一轮半圆的月亮,被夜风吹皱成一片碎银。何平已经不在池塘边了,大概是练完功回房去了。但石灯笼旁边还坐着一个人——是何安。
何安坐在池塘边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柳条,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抽着水面。他二十六岁,练体境八阶,在同龄人中算得上出类拔萃,但他脸上的表情不像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高手,倒像一个跟谁赌了气的孩子。
“这么晚了还不睡?”何成局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爹。”何安叫了一声,没有多说话。柳条继续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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