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玲、刘惠珍、苏筱、林函、张颜、彭幼楚。她们每一个人都陪他走过了大半人生,替他生儿育女,替他打理家务,替他在乱世中守住了何家的根。她们都活到了八九十岁,是善终,但她们活着的时候最大的心愿是回广州,而他没有做到。她们葬在香港的山坡上,墓碑朝着广州的方向,十五座坟头,每一座他都亲手堆过土。
为了何安与何宁——余姚姚给他生的两个孩子,十九岁和二十五岁那年他亲手抱过的婴儿,后来在乱世中先他而去。一个父亲送走自己的孩子,天底下最残忍的事莫过如此。他没有哭,因为他是何成局,是所有人都看着的何成局。但在何安的葬礼上,他站在人群最前面,指甲掐进了掌心,掐出了血。在何宁的葬礼上,他没有去——他一个人在白云山上,坐在余姚姚的坟前,从日出坐到日落,一句话也没说。
为了那些他没来得及救下的人,那些替他死去的人。为了那些倒在百年风雨中的故人,他记着他们的名字,记了一百五十年。
晚上回到四合院,何成局独自坐在房间里。窗外隐隐传来游行队伍的欢呼声,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蓬一蓬的光照亮了北平的夜空。何国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碗热汤。
“甘叔公熬的,说您今天站久了,得补补气。”
何成局接过碗,是当归黄芪炖老鸡,他儿子何甘的手艺。何甘今年九十三,是何成局仅存的三个子女中最小的一个,彭幼楚所生。彭幼楚是何成局的第十五房小妾,厨房二把手的药膳总管,内劲五阶的武者,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她八十七岁那年走的,走之前还在厨房里教何甘怎么控火候,说药膳的火候差一分,药力就减一分。何甘记住了,从那以后,每逢大事,他都会亲自下厨给父亲熬一碗汤。
药味裹着肉香,几十年没变过。何成局喝了一口,忽然想,不知道还能喝几回。
“你父亲今天怎么样?”何成局问的是何辩。
何国沉默片刻,低声说:“父亲今日没出房门。中午的时候让人把茶具搬进去了,说想一个人待着。我让川弟在门口守了一下午,没事。”
何成局喝完汤,把碗放下。
“明天,我去看他。”
何国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何成局走到窗前,推开窗,清冷的夜风涌进来。他望着天边未散的烟花余烬,忽然想起嘉庆二十四年——整整一百三十年前——他第一次见到余姚姚的那个下午。那时候他才二十岁,还没到宗师境,还在广州码头上扛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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