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深沉的接纳。就像珠江接纳了无数条溪流,就像白云山接纳了无数片落叶。
他走进茶室的时候,何芳已经在床边了。她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捻着一支安神香,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把整个房间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檀香味。何甘站在床尾,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微微发白。九十五岁和九十四岁的兄妹俩,守在他们的大哥床前,像三棵老树站在一起,根系在地下缠绕了一辈子。
何成局在床边坐下。何辩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浅而慢。他比何成局记忆中更瘦了——他印象中的何辩还是那个在茶室里摆弄茶具的中年人,而眼前躺着的分明是一具被岁月掏空的躯壳。何成局伸出手,轻轻握住何辩的手。那只手干瘦冰凉,但掌心还有一丝余温。
“辩儿。”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一个熟睡的婴儿。
何辩的眼皮动了动。几息之后,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那双浑浊的老眼在何成局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认出了他。九十五岁的老人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微弱的声音。
“爹……”
“爹在。”何成局握紧了他的手。
何辩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着何成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亮——那光亮不是回光返照,而是一种深深的、沉静的满足。就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到了家门口,看见门里亮着灯,知道有人在等他。他在这个家里从来不站在最前面——前面永远是父亲,后来是儿子何国,再后来是孙子何铭。他坐在茶室里,一壶一壶地泡茶,看着这个家来来往往的人,看着何家的船队从珠江口开出去又开回来。
“茶……”何辩忽然说了一个字。
何国立刻转身去拿茶具。何辩的茶具一直摆在茶室的案上——那把紫砂壶已经养了几十年,壶身被茶汤浸润得温润如玉。何国把茶具端过来的时候,何辩微微摇了摇头。他看着何成局,又说了两个字,声音比刚才更低,何成局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听清。
“给爹……泡茶。”
何国的眼眶忽然红了。九十五岁的父亲,躺在床上连呼吸都费劲了,最后惦记的事,是给祖父泡一杯茶。他跟着何辩学了几十年泡茶的手艺,从选茶到烧水到洗壶到冲泡,每一个步骤何辩都教过他。小时候他不懂,觉得泡茶有什么好学的,何家的子弟应该学做生意、学练拳、学管船。后来他长大了,才明白何辩教他的不是泡茶本身——泡茶只是一种形式,茶里面泡着的,是何家几代人的情分。何辩给何成局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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