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辈子茶,从少年泡到白头,从广州泡到香港,从香港泡回广州。现在他要走了,临走前,他想让儿子替他再泡一杯。
何国没有说话。他跪在床边,打开茶具,开始泡茶。烧水,温壶,洗茶,冲泡——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极慢极稳,跟他父亲一模一样。何成局看着何国的手,仿佛看到了何辩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何辩才十几岁,余姚姚刚去世不久,何成局沉浸在丧妻之痛里,整日把自己关在书房中。何辩就端着一壶茶,在书房门口站着,不敢敲门,就那么站着,一站就是半个时辰。后来何成局开门出来,看到儿子端着茶壶站在门口,茶早就凉了。他问何辩为什么站在这里,何辩说,娘走之前交代过,爹心里难受的时候,给爹泡壶茶。那年何辩才不到二十岁。从那天起,给何成局泡茶就成了何辩的习惯。几十年如一日,风雨无阻。何成局的书房里,永远有一壶何辩泡好的茶。
茶泡好了。何国把茶杯端到何辩面前,何辩微微摇头,目光转向何成局。何国会意,把茶杯递给了祖父。何成局接过茶杯,茶汤金黄透亮,是铁观音——他最爱喝的铁观音。他端着茶杯,看着何辩,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何辩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第一次给他泡茶。那时候何辩才七八岁,个子还没有桌子高,端着一把大茶壶,走得摇摇晃晃,茶水洒了一路。姚姚在旁边护着,生怕他烫着。何成局接过那杯茶,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太苦了,小孩子不懂事,茶叶放多了。但何成局没有吐,他咽了下去,然后摸着何辩的头说:“好喝。”何辩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是何成局记忆中最温暖的笑容之一。
何成局举起茶杯,在何辩面前顿了顿,然后一饮而尽。
“好喝。”他说。这两个字他一百多年前对那个七八岁的孩子说过,今天又对这个九十五岁的老人说了一遍。
何辩笑了。他的嘴角微微弯起,像是一缕将散未散的茶烟。然后他闭上了眼睛。茶室里的安神香还在袅袅地燃着,青烟在冬日的阳光里缓缓上升。何芳捻着香的手微微发颤,嘴里念的经文忽然断了。何甘站在床尾,低着头,肩膀轻轻颤抖。
何成局握着何辩的手,握了很久。那只手渐渐凉了,但他没有松开。他想起道光二十二年何辩出生的时候,姚姚抱着刚出生的婴儿,对他说:“成局,这孩子长得像你。”何辩满月那天,何安牵着姚姚的衣角,踮着脚要看弟弟。何成局把何安抱起来,让他看看襁褓里的小脸,何安伸手摸了摸弟弟的脸蛋,说:“好小。”
何安已经走了一百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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