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1927年)的夏夜,南京城像一口被文火慢炖的巨锅,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翻滚着足以熔金化铁的暗流。秦淮河畔的桨声灯影依旧,画舫上飘出的丝竹管弦之声,竭力想要掩盖空气中弥漫的硝磺味与血腥气。北伐军攻克南京已逾两月,但这座六朝古都并未迎来预期的安宁,反而陷入了一种更为焦灼的沉闷之中。
沈砚之站在下关江边的码头上,身披一件半旧的将校呢大衣,任凭江风带着水汽扑打在他刚毅的脸上。他刚满四十,鬓角却已染上星霜,那双看透三十年乱世的眼睛里,此刻正翻涌着比江水更为复杂的情绪。他身后只跟着两名贴身的卫士,没有惊动驻扎在附近的第X师的部队——那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此刻却不得不保持距离,因为南京城里,到处都是眼睛和耳朵。
“总指挥,江面上有动静。”卫士长低声禀报,手指向黑黢黢的江心。
沈砚之顺着望去,只见一艘悬挂着青天白日满地红旗的炮艇,正从上游缓缓驶来,甲板上的值更士兵影影绰绰,探照灯时不时扫过江面,光柱切开浓重的夜色,也照亮了岸边堆积如山的军用物资和那些疲惫不堪的伤兵。这艘炮艇属于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从九江方向而来。九江,那是武汉政府的势力范围,也是如今与南京分庭抗礼的中心。
“是程潜颂公的座舰,还是朱培德益之先生的?”沈砚之问,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看旗号,是总司令部的‘威胜’号。传令兵说,是奉了总司令的手令,从九江急调军火和……要员来宁。”卫士长说到“要员”二字时,顿了顿,语气有些迟疑。
沈砚之嘴角掠过一丝冷峭的弧度。要员?无非是那些在武汉方面受了排挤,或是嗅到了南京这边风向更“稳妥”而前来投靠的政客官僚。自上月宁汉分裂,武汉国民政府以汪兆铭为首,高喊着“东征讨蒋”,南京这边则以蒋介石为首,厉行“清党”,两方虽然还顶着“国民革命军”的帽子,实则已同室操戈,形同水火。
他想起半月前在南京鸡鸣寺的那次秘密会议。蒋介石脸色阴沉,指着地图上从武汉到九江的红色箭头,对一众高级将领说:“武汉方面受**蛊惑,已成赤色巢穴。我辈革命军人,当正本清源,肃清内部,再行北伐。”当时,李宗仁、白崇禧等新桂系将领默不作声,而何应钦则频频点头。只有他沈砚之,在蒋介石问及“沈总指挥以为如何”时,沉声答道:“总司令,北洋军阀尚未肃清,奉军张作霖虎视眈眈。此时内讧,恐致北伐大业功亏一篑,亦寒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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