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宾阳门外的死寂
民国十五年(1926年)10月9日,农历九月初三。
武昌城,宾阳门外。
天光未亮,浓墨似的夜色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布,沉甸甸地压在城头,也压在每一个活物的胸口。空气里没有风,只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腥气,那是血、腐烂的尸体、火药和焦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扼住人的喉咙。
沈砚之站在距城墙不足三百米的前沿指挥所里。
这所谓的指挥所,不过是被炮火削平了半边的土地庙。庙顶早已不知去向,残垣断壁上还挂着半截焦黑的幡旗,在死寂中无力地垂着。他身边是几部刚架起来的电话机,电话线像黑色的血管,从废墟里蜿蜒爬出,通向各个阵地。电话员趴在满是尘土的桌上,耳朵紧贴着听筒,汗水顺着鬓角流进领口,把军装浸成深一块浅一块的地图。
沈砚之没有坐。他背微微佝偻,双手撑在临时架起的沙盘上,目光死死盯着沙盘上那座用泥巴堆起的武昌城模型。模型上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小旗,红色代表革命军,蓝色代表北洋军。此刻,代表革命军的红旗,已经密密麻麻地插到了城墙根下,却再也难以向前推进一寸。
他的脸被硝烟熏得黝黑,只有眼窝深处,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口深井,井底沉着火。鬓角添了不少白发,在黑发间格外刺目——那是这一个月来,被武昌城头的炮火和焦虑生生熬出来的。
“总指挥,”参谋长李炳文轻声禀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第八团在宾阳门下的坑道作业,又被敌人发现了。守军用毒气罐和滚油往下灌,伤亡……很大。”
沈砚之没抬头,手指在沙盘上宾阳门的位置轻轻敲了一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干涸的血痂。
“程副司令呢?”他问,声音很轻,却像铁锤砸在人心上。
李炳文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沈砚之的目光:“程副司令……在通湘门方向督战。他亲自带敢死队,试图炸开城门,被城头机枪压住了。刚才传来消息,他……左臂中弹,血流不止,但人还在壕沟里指挥。”
沈砚之敲沙盘的手指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痛楚——像是早就预料到,又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痛。
“知道了。”他说,声音依旧很轻,“告诉程副司令,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再组织强攻。让他把胳膊扎紧,把指挥权交给三营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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